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繕屋 仲向陽
2018-11-16 16:02:00   來源: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蘇北農村普遍是草房。我小時候未進過幾次縣城,平時能看到的瓦房就是村里小學的幾排教室了。“上無片瓦”,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可以這樣說,并不為過。

草房的特點是墻壁特別厚,大概有三四十厘米的樣子;屋頂上繕的是麥草,起脊處條件好一點的人家蓋的是小瓦,相當多的人家連少許的瓦片也用不起。草屋的優點是冬暖夏凉,弱點是墻體經不起雨水的淋泡,墻上的土層雨水季節會脫離,每年秋冬時節,每家都要用帶草穰的泥漿泥墻。頂部的麥草更是容易朽爛;秋冬時節,強風一吹,一些人家的屋頂會被一塊塊卷走,其情形即如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一詩所言,“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正是由于草房上蓋的麥草朽得快,怕風刮,所以家家每二、三年就要繕一次屋。繕屋,對于當時的農村家庭說,無論從經濟負擔上還是事務的張羅上講,都是一件大事,甚至一家繕屋,全村皆知。

我的記憶里,家里就繕過多次屋,好像都是在初夏時節。每次繕屋,都讓我們兄弟姐妹感到既緊張而又熱鬧,等于過了一天的節似的。繕屋前的好多天甚至一、二個月,家里就忙著準備了。姐姐她們要把屋里的東西收拾整理,將易損易臟的箱柜、衣服、日用品轉移到室外或鄰居家。麥草是不缺的。父親和母親主要在盤算著繕屋的各項開支,當天三頓飯怎么吃,需要多少細糧,打幾斤肉,買什么菜,用幾包煙、幾瓶酒。還有更要緊的,是要排出請哪些人幫工。繕屋的幫工是不要工錢的,叫“打情工”,他們只在主家吃三頓飯。這些人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們有一雙粗糙而靈巧的手,能吃苦,特別會繕屋。但“打情工”也要看人緣,就是你家平時在莊上為人處世如何,人緣不好,大家不大愿意到你家“打情工”,來了也很勉強;人緣好,尤其是待人平和,熱心幫助過他人的,有些威望的家庭,到你家“打情工”是一種榮耀。我父親是教師,周邊幾個村的許多人都是他的學生,我們家在村里算是書香門第,請“打情工”的人很好請,父親上門一請,個個都樂意。

繕屋的當天,一大早,那些“打情工”的人就到了,院里院外頓時增添了忙碌的氣氛。他們有的用木料搭腳手架,有的在溝邊挖水塘,有的取泥拌草做泥漿,有的將草堆扯開,鍘草(用生產隊里鍘牛草的鍘)、涮草,一個個動作是那樣的熟練。大約太陽竹竿高的時候,便吃早飯。這頓飯是母親半夜就開始忙的,石磨推的餅糊、鏊子上現烙的煎餅,玉米稀飯,除了蘿卜干之類的咸菜,還有兩個熱菜,汪豆腐、雞蛋皮炒韭菜。十多個莊稼漢子在院子里圍著一張不大的桌子吃飯,都不講究,有的人連凳子也不要。他們都有好的飯量,母親也不斷勸他們要吃飽,香脆的煎餅一沓又一沓送到大家面前。這樣的場面,只有鄉風淳樸的村莊上才有,飯桌上洋溢著的是一股鄰里間的親情。

上午是繼續鍘草、涮草,將涮好的草過一次水(濕透的草繕屋時鋪得實),拆掉屋上的舊麥草,修補屋頂的柴笆。一大堆麥草在幫工人的手中逐漸變成了一個個整整齊齊的”草個子”,簡直是一件件藝術品,濕草時,草叉舞動著,“草個子”在空中飛來飛去。每樣活都有人分頭在做,家中里里外外都在忙,到處是泥漿、草屑。幫工人勞動時還會發出響亮的號子聲,在號子聲中傳遞“草個子”和泥漿很有節奏。中途是要請大家休息的,此時幫工人會到樹陰下,坐在一起抽紙煙,有的是卷草煙葉,用煙袋抽,用大碗喝涼開水,互相之間講故事,說笑話取樂,自在而祥和。這往往是我們這些孩子們最高興的時候,在大人們邊上玩耍,聽著那些有趣的話題。

午飯比較簡單,米飯,一大份白菜、粉絲燒肉,稍微休息一會,大伙就加緊干活了。整個下午仍不輕松。繕草最關鍵,屬于技術活,由有經驗的固定的幾個人在屋上完成,下面都在圍繞上面來做事,用木銑向上傳遞泥漿,拋”草個子”。草鋪在屋上要勻、齊、實,保證繕好后不漏雨,長時間也不凹陷。將要太陽落山的時候,才能進入收尾階段。屋頂的草已經繕上了,屋脊蓋上了泥漿或瓦片,拆除腳手架,內外清掃。這時再看一看屋面,整整齊齊,一片麥草的金黃色,屋檐又厚又直,好像線拉過一樣,美觀又莊重。與昨日相比,草屋換了新顏,猶如精神飽滿的年輕人。此時,母親會將蒸好的雞蛋一樣大的白面饅頭,用筷子點上一些紅色的小點子,發給前來看熱鬧的孩子們。這在我們那里是一種風俗,包含的應該是期望著全家吉祥、好運。

晚飯是“酒宴”,在剛剛繕好的堂屋里進行,這是繕屋的壓軸戲,是慶功,也是家主感謝“打情工”這幫人的最熱情的表達。母親端上桌的菜碟真不少,有魚、肉、黃花菜燒雞、豆腐丸、籽烏蛋糕,等等,父親陪大家喝酒,大伙兒一天的勞累,此時在酒桌上快樂的氣氛中得以放松。直到戴著滿天的星斗,這些不取任何報酬的可敬的莊稼人,才分別走向自己的家。

我的老家是1985年蓋的瓦房,同時拆掉了居住近30年的那排草屋,從此也結束了繕屋的歷史。當年那些身強力壯的繕屋好手,如今都已成為垂暮老者了。繕屋,之所以在我的心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幾十年來記憶猶新,除了那具體生動的一幕幕勞動的細節,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一直感動著我的那些淳樸的農民——他們的外表是那樣的平凡,語言是那樣的直白,但他們的品德卻是那樣的厚道,心地卻是那樣的善良,對待鄉親卻是那樣的真誠。我常常這樣想,繕屋,應該成為寫進那一代農民歷史的一節短小但不失精彩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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