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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小開
2016-09-21 15:40:18   來源:   

商人小開
 
許振貴
小開不知不覺在沭陽寶德商號當了幾個月的伙計。
收留小開的老者叫沙寶德,是城西遠近聞名的首富,家里經營著槽坊、油坊,還有自己的商隊。沙老板的商號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叫寶德商號。
小開開始跟著沙寶德的商隊跑。商隊回來,小開就在槽坊、油坊里幫工。沙老板也覺得撿了個便宜,起初認為撿了一個只吃飯不要工錢的打工仔,后來發現不是這么一回事。凡是商隊經過的地方,小開都能記住地名。看過一次的字,他絕不忘記。見過一次的人,下次見面,多遠他就能叫出名字。經過他手的賬目,他一口能說出累計數。每一筆賬目幾斤幾兩,多少錢他一口說出,絕不含糊。后來,沙老板外出就喜歡帶上小開。和客商談生意的時候,小開在一旁提茶倒水,誰也不在意。
一次,揚州來了一位客戶,要購買五十缸豆油。一缸三百五十斤,可是一筆大生意。這個客戶是個怪人,端茶不喝,給煙不抽,讓座不坐。沒辦法,沙老板只好也站著和客戶談生意。到了拍板時,客戶才提出要看貨。沙老板以為這單生意成功率不大,就叫小開帶著客戶去看貨,自己坐在客廳里抽煙。一頓飯功夫,客戶隨小開回來,在桌子上放下一百兩銀子說是定金,五天之內運到揚州碼頭,然后結賬。沙老板喜出望外,堅持留客戶吃飯,客戶卻大搖大擺走出客廳,一句客套話都沒有。沙老板跟在客人后面相送,人家也不理不睬,覺得無趣,自己回來了。小開尾隨著客戶,半天也不見回來。
晚飯時分,小開才滿臉倦容回到寶德商號。沙老板指著小開的鼻子問:你到哪里去野瘋了?
小開說,客戶來的不是一個人,門外還有兩個騎馬的當兵人。那個客戶上了馬,又去了玉龍商號,同樣定了五十缸豆油,然后從東城門出城了。
沙老板問這能說明什么?小開說,這說明我們不是和普通客商做生意,而是和一支軍隊在交易。這軍隊的流動性很大,他們采購這么多豆油干什么?
沙老板說,這能說明什么?只要他們給錢,把豆油倒在大河里也與我們無關。
小開說,關鍵就是他們能不能如數如期付款,不付款我們能怎么辦?
沙老板反問小開,那你說我們應該怎么辦?取消這單生意?我們可是收了人家的定金的?
小開卻說出一個辦法來,沙老板點頭同意。
沙老板騎著騾子,帶著自己的商隊從南城門出發。小開換了一身新衣,騎著馬跟在后面。
沙老板商隊共九十匹騾子,到了揚州,留下六十匹坐等,只帶著三十匹騾子到了運河碼頭。他們果然不是拿豆油當食油,是拿來和石灰麻刀摻和在一起修理城墻。
驗貨時,他們發現少了六十馱,沙老板回答說就在后面馬上到。軍人收完貨,但再不提起付錢的事情。
那個軍官來到沙寶德面前說:“你還差六十馱貨,什么時候到?”
沙寶德說:“軍爺莫急,我們這就去催,我估計快到了!”
軍官說:“你不要跟我耍滑頭,你的貨不到,一個也別想走!”
沙寶德說:“軍爺,總得有人去催催,給他們帶路是不是?到這碼頭的路只有我知道,他們也許走岔了!”
軍官還是搖頭。
沙寶德指著小開對軍官說:“軍爺,這是我的兒子,留在這里當人質,我保證今天把貨運過來!”
軍官望了望小開,點了點頭。
沙寶德離開碼頭回沭陽了。
小開那天被當做人質留在軍營。一直到中午,那軍官看沙寶德沒有把豆油送來,發覺上當,就要殺了小開。小開也不辯解也不喊冤,軍官奇怪地問小開:“你不怕死?”
小開反問:“你不怕死?”
軍官又問:“為何不喊冤?”
小開又反問:“冤從何來?”
軍官說:“你被你父親賣了,不覺得冤屈?”
小開說:“他不是我的父親!”
軍官覺得奇怪,連說有意思,有意思,逼著小開講出事情原委。軍官聽完以后,長嘆一聲說:“現在,因一次機遇而能舍身救主的人太少了!現在的人,大都背信棄義,有的還賣主求榮,拿利益高于一切。你不是,小開!我給你兩條路,一條跟著我,當我的親兵;一條呢,該上哪去上哪去。不過,千萬不要再去找那個沙老板。他是一個見利忘義的小人,但愿下次不要讓我見到他!”
小開給軍官磕了一個頭,感謝不殺之恩,慢騰騰牽著馬走出軍營。到了軍營門外,小開轉身回來,走到軍官跟前。
軍官喜出望外說:“你改變主意了?愿意跟著我當兵?”小開說:“軍爺,不是我不愿意跟著您當兵,而是當兵非我今生所愿。”
軍官問:“那你怎么又回來了?不怕我后悔改變主意殺了你?”
小開說:“軍爺,你當兵吃餉不容易,這匹馬送給你搭腳,也許走路會輕快一點!”
軍官問:“你真的舍得?”
小開說:“我已經是死過兩次的人了。一次是沙老板的商隊救了我,并且收留了我,這次是您法外開恩饒我不死,三生做牛做馬都報答不了您的大恩大德,不是這匹馬所能還得清的。這馬,不是我的,是沙老板的。我相信,憑我的勤奮和忠誠,一匹馬的價錢,我今生能夠還得起!”
軍官親自把小開送出軍營大門,離開碼頭,還從身上掏出幾錢碎銀子交給小開:“路上買點東西吃!”軍官還說:“我叫胡金彪,也許以后還有見面的機會!”
小開順著運河岸邊走,遇到一個船隊需要拉纖的,他就加入了拉纖行列,沒日沒夜的深一腳淺一腳,兩天后走到了宿遷。
沙金錠騎馬走在商隊前面,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伙人圍坐在柳樹蔭下。沙金錠怕是歹人,催馬上前看個究竟,原來是一班纖夫在歇息吃東西。
沙金錠覺得這伙人里有一個小伙子面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就上前搭訕。小伙子也不認識沙金錠,站起身問:“客官是要問路嗎?”小伙子一說話,沙金錠就認準了,他是小開!
沙金錠下馬走到小開面前,雙手攥住小開的手問:“小開兄弟,你怎么流落至此?”
小開也認出眼前的少年就是沙家大小姐,急忙抽出雙手,恭恭敬敬地站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完。最后小開說,我沒有通過老板把馬送給了胡金彪,等我掙夠買一匹馬的錢,就回去還給老板了!小開一面和沙金錠說話,一面用手遮蓋胸前,沙金錠知道小開赤裸上身在女人面前站著覺得害羞,就轉過身子,免得小開難為情。
沙金錠的眼淚不由得刷刷地流下來,跺著腳對小開說:“一匹馬算什么?只要你活著就好!現在,你跟我回去吧!”
小開連連搖頭說:“人無信而不立,無信就是無骨;無骨,人還能站得起來嗎?”接著就問大小姐怎么到這里的?
沙金錠也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告訴小開。原來,沙老板把平時自己該做的事情,交給掌柜李成志來做,沙寶德到商號查看發貨情況時,卻發現出現了紕漏。給徐州發的白酒,發了豆油,給南京發的豆油,錯發成白酒。大兒子沙開宇說,錯就錯了吧,下次糾正。沙寶德說,往徐州發豆油萬萬使不得,徐州盛產花生大豆,油的價格比我們這里低得多,折本不說,豆油放久了會變質。他決定,讓沙開宇再送一批豆油去南京,自己往西追回那批豆油。還和沙開宇約定,追到了豆油,改道去南京,在六合會合。盡管沙開宇心中不悅意,還是聽從父親的安排,押著豆油上了路。沙金錠從樓上走下來, 看到父母悲悲戚戚,以為發生什么事情,連忙問怎么了?沙寶德說,不論發生什么事情,你也幫不了忙的。沙金錠問到底發生什么事情,沙老太一五一十把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沙金錠說:“我以為發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大,你就交給我吧!”沙寶德不屑的說:“就你?”沙老太一邊給沙寶德捶背,一邊說:“就交給金錠吧,也許能行呢!”沙金錠說:“我估計,商隊現在應該到高流,我騎快馬,至多到新安鎮就可以追的上。大,您說,追上以后,是原路返回呢,還是……”于是,沙金錠女扮男裝,策馬來到新安鎮,打敗了一支搶奪豆油的軍隊。
小開聽了,愣了半晌才說:“大小姐,您辦錯了一件事情!”
沙金錠覺得自己這次辦事可謂天衣無縫,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就問小開:“小開兄弟,我錯在哪里?”
小開果斷地說:“你應該把豆油賣給軍營!”
沙金錠就不解了:“上一次你勸家父不要和軍人打交道,這次你又說可以做這筆生意,我不理解!”
小開說:“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上次揚州軍人出來騙豆油,那是為了修城墻,他們資金短缺,不得已而為之;這次新安鎮軍營買豆油,是為了過節,有的是錢。再說了,那傅拉德要是耍賴,何不把你們的騾馬留下來?”
沙金錠想想也是啊,忙問小開現在該怎么辦?
小開說,把豆油運回去,以低于市場價格兩成賣給傅拉德。
本來沙金錠被小開說動心了,又聽說要低于市場兩成,就又猶豫起來。小開見沙金錠猶豫,就說:“商人是無利不起早,已經有利了,何不脫手?”沙金錠問利在哪里?小開說:“你能把貨物以成本價賣出就是大利!”
小開繼續說:“再說了,你們到南京還有幾天的路程,這運河岸邊經常有強盜出沒,你能確保安全到達南京六合?”
沙金錠決定聽小開的勸告,回去把豆油賣給傅拉德,聽到小開又說:“大小姐做完交易,就回沭陽,見到老板和老夫人,代我問個好!”
第二天傍晚,沙金錠高高興興地帶著商隊回到家里,把遇到小開的事情告訴沙寶德。沙寶德嘆了一口氣說:“小開是恨我呢,他是恨我不仁不義啊!”
沙金錠說:“倒沒見小開恨你,小開反而要我替他問你和媽的好!”
沙寶德羞慚滿面,有點無地自容的感覺。他把油燈舔亮一些,把燈端到沙金錠臉前照了又照,帶著幾分調侃味道說:“我的寶貝女兒,好像喜歡上小開了?”
沙金錠既沒惱也沒羞,大大方方地說:“要是能嫁給小開那樣的男人,也不枉來世上一場了!”
沙寶德反倒變得嚴肅起來,臉一拉說:“哪還有姑娘家的樣子,快回房洗漱休息去吧!”
沙金錠上樓去了。沙寶德滿心喜歡,整個商隊的騾馬和貨物等于撿來的大便宜,加上女兒如此精明,算是雙喜臨門,心里那個高興勁甭說有多甜!
小開當纖夫,一晃三個來月。攢下不到二兩銀子,離買一匹馬還遠遠不夠。小開成天悶幽幽的,他知道當纖夫不是他的夢想。他想的是發財,發大財!他想過離開纖夫這個職業,可是天地之大,哪里是自己立足的地方?回寶德商號,自己丟不起那個人,在沙金錠面前說過,要還沙老板一匹馬的,這樣癟三不是癟三,要飯不是要飯的,到了寶德商號,如何見沙小姐?讓人看不起的位置,小開不想站!
一天上午,船隊到了淸江,船老大忙著卸貨,組織貨源,就給纖夫們放了兩天假,讓他們自由活動。小開在淸江沒有親友,只好獨自一人沿著運河岸邊漫步。
這時,一個官員帶著隨從在碼頭上視察。突然,隨從牽著的一匹黑馬“咴咴”叫了幾聲,掙脫韁繩,一溜小跑,來到小開面前。小開一眼認出那是他送給胡金彪的那匹黑馬。小開也把臉貼在馬的臉上蹭來蹭去,好似久別的兄弟。
隨馬趕來的胡金彪看到自己的座騎正在親熱它的舊主人,開口說話:“你不是小開兄弟嗎?”
小開雙手抱拳給胡金彪施了個禮:“大哥,小弟有禮了!”
胡金彪用手撫摸著小開的肩膀說:“兄弟,你長高了!”
胡金彪問小開怎么不到揚州找他。小開說:“真的找過,人家說你調防了。想不到在這里遇到大哥,也算有緣哪!”
胡金彪把小開帶回軍營,置酒招待。席間,胡金彪問小開這一年到哪里去了,都做些什么,小開一一回答。胡金彪說:“你送我的這匹黑馬,我給他起名叫‘踏雪烏騅’,帶著我屢立戰功,救我性命。我得好好感謝你啊!想不到因為這匹踏雪烏騅,連累了兄弟。這樣吧,船隊那里你就不必去了,今后我給你找事情做。”吃完飯,小開要回船隊,說還有一些簡單的行李要拿。胡金彪說:“你有什么行李可拿?不過是一些破衣爛衫,要它何用?”小開堅持要去,他說:“即使明天辭了纖夫的工作,也要回去跟船老大說一聲,這樣不明不白地走了,讓人家著急!”
小開的言行,讓胡金彪看到一個人在卑微時的骨氣,更加佩服小開了。胡金彪派兩個士兵把小開送去船隊,說好了明天上午還在軍營里見面。
胡金彪讓小開到沭陽采購兩萬斤大麥和三萬斤面粉,大麥回來做馬料,面粉不用說,可想而知。臨走,胡金彪給小開兩千兩銀子,說明了半個月之內,所采購的糧食要到達軍營。
第十一天,小開押著商隊來到軍營。胡金彪叫士兵把糧食一一過稱,小開又把賬單和剩下的一百六十九兩八錢銀子如數奉上。賬單上記得清清楚楚,那筆糧食在何處購買,單價多少,累計多少,最后所剩,正好一百六十九兩八錢。胡金彪問小開,你沒有住店?你沒有吃飯?小開說:“店住了,飯也吃了,用的是自己在船隊當纖夫時掙的銀子。”胡金彪說:“你小開兄弟做的近乎迂腐,哪有自己拿錢替別人辦事的?”小開說:“大哥你不是別人,是兄弟,兄弟哪有掙兄弟錢的?”
胡金彪哈哈大笑:“小開兄弟,我讓你辦的不是軍餉,軍餉自有上級撥給。我是在考驗你。你足可以拿著兩千兩銀子遠走高飛,置田買產,夠你一輩子花的,我不會去找你,就當不認識你這個人,也就報答你贈馬之恩了。既然你把糧食運回來了,比其他人采購的價格還低得多,說明你誠實可信。大哥我,今生今世認定你這個兄弟了!”
小開的臉紅到耳后根,站起身說:“大哥你在戲弄我?大哥你要知道,為人處世貴在誠信二字。當初,我如不講誠信,你已經放我走了,我就不會回來贈馬!”
胡金彪走到小開面前,雙手搭在小開的兩肩上:“兄弟,你坐你坐。兄弟千萬不要誤會我的好意,因為我還有大事要你去辦,靠不住的人,我不放心啊!”
兩天以后,小開帶著那一百六十九兩八錢銀子回到沭陽寶德商號,把十兩銀子還沙寶德,就當賠償那匹馬的錢,沙寶德哪里敢要?沙寶德說:“如果不是你小開仗義,丟了貨物不說,說不定連我這把老骨頭也丟在了揚州,你的恩情我還沒有報答,怎么能要你這十兩銀子?”
小開很嚴肅地說:“沙老板說錯了,當初如果不是你從山上救下我來,小開早就尸骨無存,這個恩情我還沒有報答呢!今天,您如果不把這銀子收起,我小開發誓,今生不與你相見!”
沙寶德只好收起銀子,吩咐廚房加菜,留小開吃飯喝酒。沙寶德問小開,今后作何打算,小開說準備在城里開一爿小店。沙寶德說,正好我在東關有一爿店,原來的掌柜因年事已高,早就要辭工,就是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現在,你準備開店做生意,正好你去經營吧! 沙寶德這樣做,是看小開是一個有經營頭腦的人,也是報答他仗義救命的恩情。
小開以他徽州人特有的精明,覺得這是他走上經商道路的捷徑。
小開想到這里,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對沙寶德說:“謝謝沙老板的美意,我一定不負您老人家的厚愛,把店鋪打理好!”
小開還說:“現在的店鋪還算是您的,我小開算是給您老打工,盈利是您的,發我工資就行。啥時候沙老板覺得我不合格,啥時候叫我走人。”
沙寶德說:“小開你坐下來說話,我們爺們還需要客氣?實話告訴你,我這也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那爿小店托付給你,就沒有打算收回來。做的好和做不好,全靠你自己經營了!”
小開從包袱里拿出一百兩銀子,放在沙寶德面前說:“這是我給您老的押金,如果店鋪經營虧了,就從里面扣除!”
盡管小開說得嘴角泛白沫,沙寶德也不收這筆銀子,說是留給小開作周轉資金用的,什么貨物暢銷了,就可以進什么貨,完全不用和他商議的。他們爺兒倆那晚喝得盡興,談得開心,一直到沙老太在外面打牌回來,才結束了談話。小開給沙老太請了安,沙老太也臉不是臉腚不是腚的,似睬沒睬。
沙寶德瞪了老伴一眼,把小開送到門外,再三叮囑說:“生意人不能只靠‘仗義’二字,還得用腦子,看市場、看風向,來定奪經營的路子。‘仗義’不能發財,得會聚財。錢生錢,利生利,才能慢慢富起來。”小開一個勁地點頭稱是,說是記下了。沙寶德沉思一會又說:“你的名字也得改一改,不能一直叫小開,這在生意場不太雅,為了使你記住仗義和聚財的重要,我把你的名字起叫‘開聚’吧,你不介意吧?”小開一面點頭一面回答說:“‘開聚’這個名字好!”
沙寶德讓小開做掌柜的那個店鋪,在東城門外,靠近羅馬街。原來的名字叫“亨利”,小開把他改叫“義利”。老掌柜把賬目交割清楚,當天就打起包袱回鄉下去了。
小開接替店鋪以后,既當伙計,又當老板,既是采購員,又是營業員,倒也過得充實。等忙完一陣子,才想起應該給胡金彪寫一封信了。當晚,小開把吳二先生請回家,讓他幫自己寫信。小開口述,吳二先生筆寫,整整寫了三張紙。第二天,托往淸江的商人,把信帶過去。
一晃三個月過去,沙寶德才來到義利。小開把這三個月進貨多少,銷售多少,除去陳貨,盈利多少,一一口述明白。沙寶德說:“這三個月盈余的五十兩銀子,我不拿回去,留給你當資本。不過,三個月盈余五十兩銀子,說明你的生意不算太好,需要找一找原因。”小開說:“一開張的時候,頭兩個月就算沒有生意,這五十兩銀子,就是這個把月才逐漸有了起色。說起原因吧,大概就是人們看我是外鄉人,不愿意光顧。這下好了,我以買真貨賺微利,把顧客吸引過來了,以后啊,一定會更好。”
中午,沙寶德說不會去吃飯了,就在這里和小開一起吃。他讓小開到飯店叫了兩碗雞蛋湯,再買幾塊潮牌。沙寶德說:“喝湯好,既當菜,又當飯。”小開這時候進一步明白了,沙寶德如何創下偌大的一份家業,是和平時的節儉分不開的。
他們在柜臺上正吃著,沙金錠一蹦一跳地進來了。她說:“你們背著我偷吃什么好東西?”
沙寶德看女兒來了,就問你怎么來了?沙金錠回答說:“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沙金錠拿起柜臺上的潮牌就吃,把小開面前半碗湯也端起喝了,使沙寶德生氣了。沙寶德說:“你這樣沒大沒小的,不是欺負哥哥嗎?”
沙金錠說:“誰趕誰叫還不一定啊!”
沙寶德問小開今年幾歲,小開答今年十七歲。沙寶德呵呵笑起來說:“這還真的啊!小開應該叫你金錠姐。”
這天,外面蒙蒙細雨,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鋪里也沒有生意,小開又鋪開紙張,讀書寫字。
沙金錠打著雨傘踽踽而來。她不斷躲開街道上的水洼子,跳躍著,像一只花蝴蝶。沙金錠今天沒有穿男裝,大家閨秀的風范,油然而生。沙金錠來到店鋪里,把雨傘靠在門旁,拉個板凳自個坐下了。還沒有等小開開口請教,外面一個士兵在門前下了馬,徑直走進店鋪,問:“這是開爺的寶號嗎?”
小開起身迎接說:“軍爺,在下就是程開聚!”
士兵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說:“這是胡千總大人給您的信!”
胡金彪的信很簡短,大約是:“有要事相商,見信以后即隨去人前來。彪哥親筆。”
小開把信放在沙金錠手里,對她說:“你在這里看店,我去向沙爺請假。我不在這段時間,你務必照顧好店鋪!”沒等沙金錠說話,就撒腿向西關外走去。沙金錠在后面喊:“把雨傘拿上!”小開也不回頭。士兵把馬牽到小開面前,讓他騎馬走,來回也能節省時間。
一盞茶功夫,小開就和伙計各自騎著一匹馬,來到店鋪,又對沙金錠叮囑再三,要她看好店鋪,自己會盡快回來的。
胡金彪把小開帶到自己的書房里,關上門說:“我有急事要和小開兄弟商議!”
小開說:“胡哥,有事盡管說。天,我上不去,地,我鉆不進;凡是人間的事情,我小開萬死不辭,竭盡全力為您效勞!”
胡金彪說:“我要你的就是這句話。小開,你還記得上次你給我買來的大麥和面粉,我轉手賺了一千兩,你才得了不到一百七十兩,至今我都愧對你啊!”
小開說:“大哥,你要我怎么做?”
胡金彪說:“新倉集可聽說過?”
小開說:“新倉集我知道,在沭陽縣西二十里新挑河。”
胡金彪滿意的點點頭,說:“你知道就好。我從朋友那里得知,朝廷要在秋季大量收購糧食,運往各地賑災。我的朋友有其他生意要做,把這筆買賣讓給我了。我覺得這是一個發財的機會,就找你來商議了。”
胡金彪打開抽屜拿出一張銀票,遞給小開說:“我的所有積蓄只有這三千兩,都交給你了。”
小開接過銀票說:“這三千兩銀子肯定不夠。不過,事在人為,我盡力吧!”
第二天天一亮,小開就起身上路,中午回到沭城東關義利店鋪,見關著門,就一直來到寶德商號,見了沙寶德。
小開把這次去清江的事情,大約說了一遍。沙寶德聽了說:“事是好事,僅憑三千兩銀子,能做什么糧食生意?”
一會,使女端上飯菜,一盆蘿卜粉絲湯,一盤炒豆腐,每人一個鴨蛋吃的是煎餅。
吃完飯,沙寶德把小開送出大門,語重心長的說:“你替胡金彪做事的同時,也可以順帶著看看,還有什么生意可做,也給自己找一條發財的路子,千萬不要忘了我給你起的名字。放開眼光,善于聚財!資金短缺,可以開口找我啊!”
小開千恩萬謝地說,小的謹記老人家的教誨。
沙寶德扶著小開的肩膀說:“你覺得我今天招待你有點寒酸是不是?要想聚財,就得從牙縫里省,從身上的一絲一縷來省!”
小開再次感謝沙寶德的教誨,他說:“老人家的心意我明白了,教誨之恩勝過父母!”
小開幾乎一夜沒合眼,盤算外出路線。天剛蒙蒙亮,小開起身洗漱,就聽到沙金錠在外面敲門。沙金錠給小開帶來蒸糕和油條一杯豆漿做早點,另外又送一雙親手縫制的布鞋。沙金錠指著門外樹上拴著的一匹馬,對小開說:“這是大大親自挑選的,他說這匹馬溫順,腳步快。你這一去,不知道幾時回來?”小開從燈光的映射中看到沙金錠眼里閃爍著淚花,急忙說:“大小姐千萬不要如此,小開我會盡快回來的。”
沙金錠替小開收拾了衣服行李,打成包裹,交給伙計拿著,還交代李成志一路要把小開照顧好。
小開這一出去,二十幾天沒有消息。一天清晨,一個青年騎著騾子到店門前,問沙金錠,問這是不是沙家的義利店鋪?沙金錠指著招牌說:“這里不是寫著嗎?”青年人下了騾子,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交給沙金錠說:“這是開爺給大小姐的信,她來了,就請你交給她。”
原來,自打小開走后,沙金錠還是男裝打扮,免得生出麻煩。
沙金錠數出幾枚銅錢,給來人買飯吃,問來人幾時見的開爺。來人說:“開爺昨晚就到了新倉集,天一亮就差小的送信來了。”
信里說,采購幾船糧食,交割完之后,馬上回家。人家寫信八行書,小開寫信一行半,干脆了捷。沙金錠看完,笑了笑,認真把信疊好收起來。
新倉集倉儲大庫,驗完糧食,收的快,結賬也快。不到半天時間,小開就結完賬目。小開對船老大說:“你們順淮河,入運河,到清江碼頭把大米裝好帶回蕪湖。我回家看看,即刻趕往,保證在你們前頭。”
原來,小開到了山東、河南,那里年景不好,糧食歉收,就趕往安徽,翻過大別山,來到徽州老家。
不到兩年時間,家里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年紀不到六十的媽媽因操勞過度去世,家里只剩下父親一人,過著孤苦伶仃的生活,幾次生病,都是鄰居照顧。父親聽說小開混得不錯,臉上既沒笑容也沒苦相,一副木刻般的臉龐,沒有絲毫表情。傍晚,父親起身給小開熬了一碗米粒可數的菜粥。小開拿出路上買來的燒餅,和父親在一個碗里,你一口我一口吃了晚飯。父親原來健朗的身影不見了,腰也佝僂了,本來可身的衣服,現在空蕩蕩的了。小開覺得這樣下去,父親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心里決定把父親帶到沭陽去養老。
第二天,小開牽著馬,父親隨后相送,送出門口到村口,送出村口到路口。小開幾次不要父親相送,父親不言不語,只是低頭跟著走。眼見得到了官道,不能再送了,小開停下來說等把生意定下來,就來接父親去沭陽一起生活。父親張開瓢一樣的大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向小開揮揮手,轉身就走了,沒有一句話。
小開在馬上幾次流淚,他深知父親這時候對自己懷里揣著兩顆心,一顆是慈母的關愛,一顆是嚴父的期待。
拜訪伯父和叔父的時候,小開就向他們打聽了當地的糧食價格。在往蕪湖的路上,小開多次下馬小憩,和賣茶的、擺小攤的打聽糧食收成和市場價格。經過一路調研,小開心里就有了底,到蕪湖落腳,親自到碼頭租賃了一個倉庫,開秤收購小麥、大麥,同時還收購了大量的高粱。果然,到了新倉集,負責倉儲的官員說小開好眼力,這批糧食是朝廷準備賑災的用的,對付那些災民,哪里來白面大米?有高粱米吃,也就不錯了。
在蕪湖碼頭,小開認識了一個老鄉,叫褚懷邦。褚懷邦在蕪湖落腳十幾年,從碼頭搬運工,混到手里有幾個倉庫的老板,說明也是會混的人了。他告訴小開,在蕪湖,最不缺的就是大麥小麥高粱大豆,唯一稀有的就是大米。今年江南有戰事,大米過不來。小開想起清江離高郵湖不遠,那里盛產稻谷。當下就和褚懷邦商定價格,簽訂合約,一個月后,送五百石大米過來。小開要褚懷邦預付定金兩千兩。褚懷邦問,我怎么相信你?小開說:“憑我在你倉庫里的糧食。我在你的倉庫里存放萬石糧食,值你幾個兩千兩?”
褚懷邦問:“你們不是開始裝船了嗎?”小開說:“我們沒有雇到大的船隊,只能運走一部分。褚老板,你放心,保證給你留下足可值兩千兩銀子的糧食當抵押!”
當晚,小開就差李成志帶著銀票給胡金彪送信,并在那里幫助收購大米。
小開沒有忘記把父親從老家接出來,隨船去了沭陽。老人家晚上店里值夜,白天幫沙金錠看店做生意。沙金錠會把一日三餐安排好,讓小開的父親吃飽吃好。
小開就這樣把在安徽境內收購的糧食從蕪湖運到沭陽新倉集,再從清江碼頭把大米運回蕪湖,來來往往幾十趟,轉眼就到了春節。今年是五九過年,交了四九天氣就奇寒,河面封凍難以走船,加上雇傭來的員工都有回家過年的想法,小開就放了假,發放員工工資。臘月二十三,小開就回到沭陽寶德商號,向沙寶德匯報了這次生意的盈虧情況。販賣大米賺了六千六百兩,給新倉集倉儲大庫運的糧食,賺了一萬九千兩。除了員工工資和零散開支五千兩外,凈賺二萬一千六百兩。小開給沙寶德五千兩,說自己仍然是寶德商號的員工,賺的錢當然歸商號所有,剩下的一萬六千兩,是胡金彪所有,明天一早送去。沙寶德不動聲色把銀票收了,其他一句話也不說。
胡金彪倒是很仗義,只收了六千兩,說其余的歸小開兄弟所有。他說,這一切歸功于小開兄弟,自己有這六千兩銀子完全可以解決家里的燃眉之急了。小開哪里肯要?胡金彪說,我一個當兵打仗的軍人,要那么多的銀子干什么?你小開是一個能干大事的人,今后一定能發達。老哥我今后遇到什么難事,肯定會找到你。你要是堅持不要,我們兄弟情分也就到此結束,你我不再是兄弟。再說了,我們明年還要合作,做其他的生意。
小開看不能繼續堅持下去,只好收了銀票。他和胡金彪吃了中飯,就告辭回了沭陽。從此,小開就有萬兩銀子墊底,躋身富商的行列。
小開用高價盤下了義利店鋪附近的五家店鋪,進行改建,取名恒源商號。自己向外正式公布名字叫程開聚,字萃堂。
二月初二開業,由沙寶德挑頭,請來沭城大小富商和店鋪老板喝酒慶賀,胡金彪特意從清江趕來架勢。有胡金彪的到來,沭陽縣知縣牛先達也來捧場。牛先達是山西定襄人,舉人出身。此人也是熱心腸,把同鄉商人樊金義和喬茂盛一起帶來,介紹給程開聚。其實,如果不是沙寶德抬舉,胡金彪架勢,誰也不會看得上這個不滿二十歲的程開聚,認為他不過就是一個逃荒要飯過來的窮叫花子!
恒源商號經營糧油布匹和日雜用品。程開聚給伙計定下三條規矩:“一、來路不明的貨物不進;二、次質貨物不進;三、進貨不舍近求遠。”這“舍近求遠”含義深刻,應該不是距離上的概念,比如食鹽,程開聚直接從沿海鹽田購進,賣出時,比同行低一成價格,還多獲利兩成。這一點,在今天讀者的眼里應該不是大事,可是在那個交通不便、消息蔽塞的年代,已經是難上加難的難事了。那時候,販賣食鹽是一個行業。在這個行業里,用木輪車的是少數,大多是用驢來馱。人們把這批人叫驢馱販。人不說受罪多少,驢也活受罪,背上馱著食鹽,長途跋涉,背上出汗,融化食鹽,食鹽浸潤,時間久了,皮毛脫落,鮮肉外露。也有人去背鹽,大多是用命換錢養家的窮苦人。程開聚則不然,他用的是船,成本就小了許多。他把鹽運到沭陽、宿遷、新安鎮等地,批發給當地的商人,價格也低于人工背來的,毛驢馱來的。程開聚讓賬房把販運食鹽的賬目單獨做,幾年以后,就用這筆盈利的銀子,在沿海盤下三十號鹽池,以后自己的店鋪就賣自己的食鹽。利潤差價就大的可觀。
一天,程開聚在家吃煎餅,拿咸鴨蛋當下飯菜。胡金彪差人送信來,說自己調防到新安鎮駐守。官職也從正六品營千總升為正五品守備。原來胡金彪得到六千兩銀子,除了拿出部分補貼家用外,其余的拿去打點上司,因他屢立戰功,擢升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胡金彪還說,由于軍務繁忙,等一切都安頓好,就來沭陽看望開聚兄弟。
沙寶德一家,看小開發達了,除了沙老太一人不在乎而外,其余人都高高興興。那次,小開把販運糧食盈余的五千兩銀子交給沙寶德,沙寶德當然很高興,認為小開是一個有出息的孩子,把女兒嫁給他,自然是最佳絕配。
他把五千兩銀票給沙老太看了,沙老太撇嘴,認為小開是靠別人發的財,不足掛齒。沙寶德試探說:“這是小開送來的聘禮。你當年說只要小開拿出兩千兩銀子,就把女兒嫁給他,現在人家拿出五千兩,你怎么說?”沙老太一時語塞。
沙寶德以為老太婆不過是一時任性,沒放在心上,等沙金錠回來時,裝作無意間問起小開:“丫頭,你覺得小開這個人怎么樣啊?”
沙金錠反問:“好人啊,怎么啦?”
沙寶德說:“我就是隨口問問,沒什么!”
沙金錠說:“小開這個人怎么樣,大,你自己心里應該有數。大哥怎么樣?在外面做生意賺了錢,還不是入了自己房里?二哥呢,暫時還沒有結婚,只要結了婚,也好不到哪里去。人家小開兄弟出去做生意,本錢,你一兩沒出,回來給你五千兩。你憑什么收人家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就因為小開兄弟在你家當過伙計?”
沙寶德平白挨了沙金錠一頓數落,就有點生氣:“你還像我的女兒嗎?胳膊肘子往外拐!”
沙金錠噘著嘴說:“我就是要胳膊肘子往外拐,路不平旁人踩!”
沙寶德說:“你不會是看上小開了吧?一口一個小開兄弟的!”
沙金錠反問沙寶德:“大,你不會把我許配給小開兄弟吧?”
沙寶德把臉一拉說:“去!一個大姑娘好不害臊!”
沙寶德力排眾議,決心把沙金錠嫁給程開聚;沙老太這時候也說不出理由再反對女兒和程開聚的婚事,聽說五品守備都和程開聚稱兄道弟,哪里還不是門當戶對?沙金錠聲明非程開聚不嫁。這樣一來,這門婚事就成了。沙金錠要程開聚派媒婆到沙家提親,程開聚照辦,一說就準。擇日完婚,三天瞧,六天雙回門,一切都按照沭陽老規矩來辦。
舉行婚禮那天,沭城各界精英名流,都來賀喜喝喜酒,牛先達知縣來了,樊金義、喬茂盛來了,胡金彪也從新安鎮趕來了。從催妝開始,到雙回門,沙家、程家輪流宴請前來喝過喜酒的賓客到家里陪客。婚禮的規模之大,壓倒呂府。
呂家世代為官,屬于詩禮之家,自然不會和商賈一般見識。
沭陽境內連遭二十余天的陰雨,開始是強對流氣候,響雷不斷,開始冰雹碗口大,后來大雨傾盆,接著連陰不晴,城內積水齊腰,城外沒有大河小河之分,到處洪水泛濫,許多老百姓成了魚蝦之食。
到了秋天,許多老百姓顆粒無收,靠挖野菜,吃樹皮為生,溝河里的水草都被吃光。程開聚利用在糧食市場上熟門熟路的優勢,從外地買來大批糧食,廉價出售。鄉村老百姓愿意用一畝土地換一斗(30斤)高粱米回家度日,銀子沒人要,只認糧食。程開聚派人帶著糧食,到處賑災、買地,僅一年光景,程開聚在縣城周邊,購買土地達十幾萬畝。
程開聚用販運食鹽贏得的利潤,在沿海把鹽池發展到五百號。
一天,程開聚在書房聽外出采購布匹的李成志匯報生意上的事情,知縣牛先達派衙役送來請柬,請程開聚中午到衙內小聚。程開聚答應中午準到,拿一些銅錢打發衙役走人。李成志問是不是知縣老爺有事情相求,否則縣太爺拔毛請客,可是少見吶!程開聚說不知道,去了才能知道。李成志說,外面世道亂的很,不少饑民聚眾鬧事,專門和官府和富商過不去。老爺,您家產超過萬貫,該收手就收手吧!程開聚笑了笑說:“李總管,你跟了我好多年,還是不知道我的脾氣,越是兇險的地方我越是要去,哪次賺來的銀子不是冒著生命危險得來的?俗話說‘富貴險中求’嘛!在家里坐等,天上不會掉金子!”
李成志問程開聚:“我們倉庫里的棉布已經堆積,是不是暫停收購?”
程開聚說:“不!不是停止收購,而是加大腳步收購!現在山東的世道比我們這里還要亂得多,客戶手中的棉布急于出手,價格肯定低廉。你記住,山東的棉布有多少收多少,能收多少收多少!”
牛先達在縣衙后堂擺下一桌豐盛的酒菜,樊金義和喬茂盛先到。見程開聚到來,牛先達起身歡迎。牛先達說:“我說程掌柜會準時前來,對不對?程掌柜是個守信用的人!”
程開聚問:“今天老父臺破費招待,還去人相邀,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
樊金義和喬茂盛都起身要程開聚上座。客氣好一會,最后由程開聚上座,牛先達主陪,樊金義和喬茂盛次之。喝的酒是寶德商號出的正宗白酒,濃厚清純。數杯之后,牛先達頗有感觸地說:“往后,這種好酒恐怕喝不到了!”樊金義和喬茂盛都不說話,程開聚覺得自己也不便插言,只好放下筷子聽牛知縣怎么說。
牛先達說:“令岳父寶德商號釀出的白酒,遠銷江浙皖和魯南,是大家公認的佳釀,由于世道不太平而運不出去,接近停業。我的這兩位鄉誼,一個產酒,一個榨油,原本生意也不錯,但是最近也出現蕭條了。”
大家都唉聲嘆氣,表示對世道不太平的不滿。牛先達站起身,向程開聚敬酒。程開聚急忙站起來,端起酒杯說:“老父臺有何吩咐,盡管講!”
牛先達率先把酒喝了,說:“我來沭陽五年了,是眼看著你程掌柜成長起來的。你是人才啊!”
程開聚哪敢怠慢,也喝了杯里的酒。他說:“老父臺謬獎了,喬樊二兄也是精英啊!”
牛先達拍拍程開聚的肩膀,示意坐下來。
牛先達說:“他們兩位當然不錯,和你程掌柜比起來,差距就大了。他們,在和平年代也許有所建樹,在戰亂年代是不堪一擊啊!”
程開聚問:“老父臺今天為什么老是夸獎我?是不是有什么話要說?用你剛才說的話來講,我是您看著成長起來的,有話不妨直說!”
牛先達說:“當然有話要說。接到朝廷圣旨,我去奉化就職了。”
程開聚說:“原來老父臺升遷奉化,等我明天在聚合仁飯莊給您送行!”
牛先達說:“送行就免了吧,只要程掌柜能記住我的一句話就感激不盡了。接任的知縣叫韓天驥,是乾隆年間的進士,此人究竟如何,沒有處過。關鍵是時局動蕩不安,我的這兩個鄉誼,在此地經營,我放心不下。我走了,拜托程掌柜多多照應他們二位,有什么難處,就請你出手相助了!”
程開聚端起酒杯,和樊金義、喬茂盛各碰了一下說:“我們聽老父臺的吩咐,今后就是兄弟了!”
程開聚中午多喝了幾杯,提前告辭牛先達知縣,又再三囑咐樊金義和喬茂盛二人:“我剛才說的不是酒話,是掏心窩的真心話。今后,二位兄臺的事情,就是我程開聚的事情。”
沙寶德見自己的生意漸漸蕭條,就把手下得力掌柜王昌五派給程開聚當賬房。程開聚和沙金錠提起王昌五。沙金錠也同意,她說:“王叔心比針細,有他來掌管賬房,當然是最佳人選。”
程開聚說:“大的恩情不用說,叫大恩不言謝嘛。這樣吧,你明天早飯后回去一趟,把王叔接過來吧!”
王昌五的到來,無異于給程開聚的雄心插上翅膀。王昌五只用一天時間就把程開聚的各個商鋪盈虧,盤的清清楚楚。他對程開聚提出建議,經過這兩年的天災人禍的折騰,鄉間無人耕種的荒地還不知道有多少,掌柜你只需要拿出少量銀子和糧食,派人到鄉間去收買土地,馬上就能成為大地主。程開聚說這個我也想過,使我犯愁的是這些土地的管理。王昌五說掌柜可以劃分地域來管理,按照地域設立客莊,每個客莊派一名精干的伙計去管理。同時給各個客莊起出名號,按遠近編號,登記造冊。這樣一來,掌柜的啊,再多的土地也好管理啊!
程開聚采納了王昌五的意見,從寶德商號和自家的商號里選出五十名既識字又會打算盤的精干伙計,派往各地收買土地。東到高溝,西到高流,南到錢集。北到板浦,都有程開聚派出到各地收買土地的伙計。
程開聚心里有一本賬,戰亂可以把浮財和貨物丟掉,土地丟不掉。
韓天驥是新任知縣,程開聚當然要盡一盡地主之誼,派人請來樊金義和喬茂盛,陪韓天驥喝酒。韓天驥居中,程開聚王昌五作陪。席間,程開聚把樊金義和喬茂盛介紹給韓天驥,說他們是前任老父臺牛先達的鄉誼。
程開聚把原來寶德商號的伙計李三,派到廟頭河南的一個叫玉龍的客莊里當了客卿,總管客莊大小一切事務,從種植到收割,再到收租完稅,件件必須有條不紊。李三去玉龍莊當客卿那天,程開聚親自把他送到玉龍莊頭,在一棵大柳樹下,程開聚站住了。程開聚要李三把“不準欺男霸女,不準強買強賣,不準抽大煙”三個不準背誦一遍,才和李三分手,回到沭陽。
程開聚喜得貴子,合家人喜的合不攏嘴。沙老太更是喜出望外,里里外外樂的屁顛屁顛的。到處說,當初要不是我的眼光看得遠,金錠怎么能嫁給開聚這樣的好人家?
按照程開聚的意見,兒子滿月,在聚合仁飯莊擺上幾桌,慶賀一下。王昌五提出在家里辦,他說:“掌柜的,您知道上天在聚合仁飯莊招待韓天驥知縣吃了多少銀子嗎?四十兩啊,是兩個店鋪一天的贏利啊!”
程開聚問:“那你說怎么辦?不辦嗎?”
王昌五說:“當然不是,不僅要辦,還要辦得好。我們借小少爺滿月這個大喜日子,在家里辦。招聘幾個廚師,一個大廚,紅案白案各一個,用好了,就留下來。我們十幾個店鋪的伙計,加上打雜人員,近一百號人,每天都需要三餐,都到外面去買,多花多少錢哪?”
程開聚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就吩咐王昌五掌管這次兒子的滿月酒,既要有檔次,還要有口味,同時負責招聘廚師。
滿月那天,商界同仁來了不少,知縣韓天驥親自前來祝賀。樊金義和喬茂盛到的最早,給程開聚的兒子送來一副金鎖和一對金手鐲。程開聚堅辭不受,說會折煞了他。韓天驥問孩子起了名字沒有?程開聚說,還沒有。韓天驥讓人把孩子抱出來讓大家伙喜歡一下,程開聚跑到臥室,告訴沙金錠。不多時,沙金錠親自抱著孩子出來,站在韓天驥跟前。韓天驥說:“這孩子一副富態相,加上雙目有神,將來必定更有出息。我看就叫立焯吧,取‘灼爍’之意!”
眾人都齊聲叫好。
程開聚送走客人,來到房間看兒子。沙金錠說:“韓知縣給兒子起名叫立焯,你覺得怎么樣?”程開聚說:“名字就是一個人的符號,叫什么都可以,何必認真?我二十多歲還叫小開,還不是岳父給我起的名字?”沙金錠說:“大給你起的名字,寓意深刻。叫你做人不能只顧仗義疏財,還要學會聚財。”程開聚說:“這我知道。他老人家一直教我怎么做人呢!”
外面傳來雞叫聲,沙金錠把程開聚送出房門說:“今天你喝多了,睡一覺就會神清氣爽,糾結于內心的郁悶就會化解。等一會我還要練武呢,懷孕時身子重,加上坐月子,幾個月沒有練武,功夫恐怕生疏了!”
一天,樊金義和喬茂盛來訪,和程開聚在客廳喝茶。正好王昌五也在,大家聊了聊生意上的事情,又聊到知縣韓天驥調走了,才來的知縣叫吳東沄,福建閩縣人,此人極難相處,性情比較孤僻。程開聚說:“好處就處,不好處就少處。他當他的知縣,我們做我們的生意,少來往就是。”程開聚問二位怎么有空來蔽處,是不是生意上遇到什么困難?樊金義開口說:“程掌柜說對了。我二人前來,就是告訴您,我們倆的槽油坊準備關張了。”
程開聚說:“做熟了的生意,千萬不要輕易撒手,改弦易轍不是容易的事情。”
喬茂盛說:“硬撐著也不是個事情,油和酒消不出去,大豆高粱這些原料購不進來。支撐一天,吃老本一天。不如把它盤出去,回山西老家去,等時局穩定了,再來貴地做生意。”
程開聚說:“你二位那么大的家業,不是說盤出去就能盤出去的。我看沭陽縣城還沒有人能有這么大的財力。”
喬茂盛說:“程掌柜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我們兄弟今天來,就是想請您出手相助的。”
程開聚說:“我的手頭也沒有寬裕的銀子,大多在鄉下購置了田產。”
送走樊金義和喬茂盛,王昌五說:“掌柜的,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啊!兩個外地人,這么大的產業經營不下去,又帶不走,必然急于出手,我看掌柜你不如盤下來,等世道太平了,能自己生產就自己生產,不能自己生產,就是把它盤出去,也能賺幾倍的價錢哪!”
程開聚信步走上城頭,順著城墻往西走。當兵的見是程開聚,也就不加阻攔。走下城頭,他看到幾個孩子在城墻根曬太陽,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程開聚坐下來和他們聊天,得知他們都是去年沭河決口幸存下來的孤兒。程開聚問他們愿不愿意跟他去。為首的孩子,大約八九歲,機靈地說:“我們才不跟你去呢,誰知道你是不是人販子?”程開聚笑笑說:“這年頭誰家要孩子?要是有人要,你們還能在這里?”
這些孩子想想也對,就隨著程開聚來到寶德商號。程開聚把這些孩子交給一個伙計,吩咐他給孩子們洗澡換衣服,還讓騰出一間屋子給這些孩子住。第二天,請來一位私塾先生,教這些孩子讀書。程開聚叫王昌五親自抓這件事情,每月給十兩銀子,五兩給先生做束脩,其余的是這些孩子的衣食開支。程開聚還給這所私塾起了名字,叫天啟書院。程開聚吩咐先生,附近有窮人家孩子前來讀書,一律不收學費,書錢學費都有他來負責。
程開聚每天都到天啟書院,坐一兩個時辰,聽先生講學。這樣一忙,也就忘了許多煩惱,也不再去打聽開榮的消息。
這些孩子里,有一個是女孩,五六歲模樣,伶牙俐齒,問她姓什么,她說姓陳,到底是耳東“陳”,還是禾木“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問她父母在不在,女孩搖頭,只記得大水把他們沖散了,自己是隨著一個草垛子的漂流,來到沭陽,家是哪里,更不知道。程開聚把女孩帶回家,交給沙金錠。沙金錠一見女孩,就好像失散多年的母女見了面,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女孩一見沙金錠,愣了半天神,開口就叫了聲“媽”,好像前世注定的一樣。程開聚說:“我沒有想到你們見面的場面會是這樣動人,本打算給你拾一個丫頭,沒想到倒是一個女兒。這樣吧,孩子就叫程立媛,是立焯的姐姐!”
樊金義和喬茂盛從程開聚家里出來,心里老是空落落的。喬茂盛也說:“像程開聚這樣的朋友真是不可多得,要想把手里的產業干凈利索地處理掉,離開他真的不行。”
他們回到會館,十幾個山西老鄉都在等著。見樊金義和喬茂盛沒有笑意,他們都知道沒戲了。會館太簡陋了。一張桌子,幾條板凳,一把茶壺,四五個茶杯。山西這些商人平時不來,有大事情協商,才到一起來,平時,他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自己的業務。這些晉商的敬業,近乎清教徒,他們不賭不嫖,至多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也就了不得了。
當晚,樊金義和喬茂盛懷著滿腹心事,請程開聚吃飯,約好在聚合仁。程開聚如約而至,看到樊金義和喬茂盛滿臉陰霾一樣的愁云,心里也不是滋味。
程開聚神情無比嚴肅地說:“兩位兄長,記得牛先達大人臨走時說的話嗎?”喬茂盛說:“當然記得,我們從此是兄弟!”程開聚點點頭說:“不錯,我們是兄弟!”
喬茂盛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程開聚說:“這是我前天剛剛收到的家書,我們家鄉鬧義軍,搶富人,殺官府,人心惶惶。父母催我們趕快回去,兄弟,你能了解我們此時此刻的心情吧?把這里的產業丟了吧,這是我們多年的心血,心有不甘,賣出去沒有人敢接收,也沒有能力接收。我們十幾個股東愁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們大家商議了,只有兄弟您能幫助我度過難關。程掌柜手里沒有太多的銀子,我們知道,就是把這份產業送出去,也只能送給兄弟您!”
程開聚把信大略看了一下,還給喬茂盛。他說:“我呢,實在是拿不出這么多的銀子,讓我想想辦法吧!”
樊金義帶著哭腔說:“兄弟,我們等不及了,你不出手相助,誰能幫我們?”
程開聚這個人最看不得別人的眼淚,他咬咬牙說:“二位兄長,你們要的二十三萬兩銀子,說實話價格不高,放在平時,四十萬兩也值。我現在手里只有十萬兩,剩余的等我秋后收上租子,一次付清怎么樣?”
樊金義和喬茂盛覺得撿到了斗大元寶,千恩萬謝。樊金義說:“我們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程開聚說:“你們要現銀就給現銀,要銀票就給銀票,一切隨你們安排。剩下的攤子我來收拾,年底,我親自送銀子到貴府去!”
程開聚要掌柜的拿來筆墨,寫一張字據給樊金義。樊金義和喬茂盛堅決不要,他們說:“程掌柜,您的話就是字據,比字據還值錢!”
程開聚說:“好吧,不寫字據就寫信。”程開聚給多年沒見的胡金彪寫了一封信,交給樊金義。他說:“胡金彪胡爺現在鎮守臨城。那里是你們的必經之地,代我去看看他吧!”
程開聚再三叮囑:“銀子今晚送到你們會館。你們要走的事情,務必不要聲張,今夜收拾好了,明早起五更走人。恕我不替你們餞行了!”
程開聚回家以后就對王昌五說了此事,并交代他把銀子準備好,一起過去把相關手續辦了。
程開聚覺得心里總有一點不快,又想不出癥結在哪里。把當天事情安排完畢,信步往天啟書院走去。聽先生劉錫高說,現在學生已經有五十多人,都是附近居民送來的孩子。劉先生說,現在一個人忙不過來了,需要再增加一個人。經劉先生推薦一個秀才,叫郭啟儒,高墟人,家境貧寒,人品極好。程開聚說這類事情,全憑劉先生安排,自己沒有讀過書,對辦學校的事情,一竅不通。劉錫高把郭啟儒帶到程開聚面前,讓他掌眼。程開聚見郭啟儒身上的長衫雖舊,但漿洗干凈,整潔如新,面目清秀,眉宇間透出一股俊雅之氣,就格外喜歡。他對郭啟儒說:“你和劉先生把孩子教好了,來多少就收多少,你們倆的束脩,每月增加一兩銀子。來的孩子全部免費入學,筆墨紙張和生活用度,全由我負責撥給。”
今天程開聚來到天啟書院,見學堂的門關著,覺得奇怪,就問附近做活的伙計。伙計說,我聽說今天是孔子的生日,先生帶孩子們到文廟去了。程開聚這才想起來,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是孔子的出生日期。程開聚在心里笑了笑,覺得一個外行,還真的就管不了學堂!
程開聚招了一輛黃包車,趕往文廟。劉郭二位先生已經帶著孩子們回來了,路上相遇,程開聚下了黃包車,和兩位先生說話。
劉先生說:“東家,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程開聚說:“劉先生不要客套,您是我的西賓,也是我的先生,有什么話盡管吩咐就是了!”
劉先生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能自己出資辦學,沭陽從古到今有幾人?還不是東家您一個人?就拿文廟來說,破舊之相不堪入目啊!”
劉先生讓郭啟儒領孩子回學堂,自己陪程開聚來到文廟。所謂文廟,也就三間小瓦房,建于明朝萬歷年間,至今二百幾十年。文廟多年失修,檐角坍塌,廟內蜘蛛網條條縷縷,雖經學生打掃,蝙蝠屎老鼠屎鳥雀屎隨處可見,孔子塑像,袖口袍角斑駁不堪,孔子面龐,也五官難分。
程開聚對劉先生抱拳一躬說:“先生是在教我如何做人,小可明白該怎么做了!”
王昌五對程開聚突然要去拜訪吳東沄知縣,有點不理解。
程開聚走到后堂,先給吳東沄見禮,又給師爺見禮。程開聚接過師爺倒來的茶水,放在桌子上,開口就說:“老父臺來沭陽快一年了,商業繁榮,農業豐收,老百姓安居樂業,都是您的功勞啊!”
吳東沄板住了臉說:“程老板不必恭維本官,有事就請說吧!”
程開聚說:“在下最近辦了個義學,想必老父臺聽說了吧?”
吳東沄說:“略有耳聞。程掌柜的義舉,令本官佩服!”
程開聚說:“昨天是孔夫子的誕辰,兩位先生把學生帶去拜師,在下也去了。在下見文廟破落,孔夫子塑像剝落,不堪入目,想重新修建文廟,不知老父臺意下如何啊?”
吳東沄說:“程掌柜的好意,本官領了,可是我手里沒有錢吶!今年賑災銀兩沒到,百姓年底完稅,能交上來幾成,實在不好預料。”
程開聚說:“這個請老父臺放心好了,在下已經作出安排。如您能同意,在下馬上派人送銀子過來。”
吳東沄說:“程掌柜的義舉,本官實在佩服,豈有不同意之說?”
程開聚站起身,對吳東沄說:“老父臺日理萬機,在下就不多打攪了。告辭!”
近萬兩銀子,程開聚說出就出了,如彈掉手里的煙灰一樣隨便,真的驚呆了吳東沄。吳東沄知道,很多商人手里有的是銀子,叫他拿出一點點來做公益事業,都會覺得是割他的肉,能賭咒發誓,把祖宗十八代都加上,說自己實在沒有錢。
第二天,吳東沄親自造訪程開聚,問程開聚對重建文廟有何想法。程開聚說:“在下初通文墨,不敢再老父臺面前班門弄斧,全憑老父臺做主。”
吳東沄說:“花你的銀子,就得聽你的安排。”
程開聚說:“老父臺實在謙虛,您要是不說,我提出自己的看法,不妥之處,老父臺再做指教。”
程開聚說,正殿五間,除了孔夫子本人,再把孟子也放進去。偏殿東西各六間,再拉上院子,院內栽古柏青松。我這樣做,想給沭陽的后人留一個念想,忘不了中華民族文化發祥的源頭,同時也忘不了大人的恩德。
吳東沄當然沒有話說,吩咐師爺選一個黃道吉日,以便動工。
文廟破土動工那天,吳東沄召集了沭陽商界精英前來參加奠基儀式。吳東沄講了程掌柜慷慨捐銀建文廟的事情,還號召大家松松腰,給文廟添一塊瓦也是義舉。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愿意掏腰包,只有一個鄉紳,愿意捐贈二百緡。
過了十月初一祭祖節,天氣就迅速轉涼。各地八百個客莊的客卿都回來述職,得租銀九萬兩,加上各店鋪和鹽號的盈利,足有三十余萬兩。
程開聚叫李成志購買土特產,準備把欠喬茂盛他們的銀兩,親自送往山西。首先出來反對的就是程開聚的兩位父親,岳父沙寶德認為,現在世道太亂,特別是山東山西兩省,戰事頻發,不適宜外出。程開聚堅持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是難以收回的。不要說手里有的是現銀,就是舉債也要把人家的錢還上。沙金錠聽說了,不僅不支持父親的意見,還說自己也要和程開聚一起到山西去,路上也是個幫手。十月初九,程開聚和太太沙金錠帶李成志一行,從家里出發。
到了臨城,自然要去看胡金彪。胡金彪見程開聚夫婦前來,格外高興,首先是置酒招待。席間,胡金彪問起兩位老人家的情況,問了,特意問了小立焯。沙金錠回答說,小立焯能走路了,前面扎了四顆牙齒,嘴里冒出“大大媽媽爺爺奶奶”的簡單話語。程開聚拿出帶來的土特產,胡金彪不要,說這些東西,我們這里都有,臨城離沭陽才多遠?把這些東西帶到山西,說不定是個寶貝。胡金彪還送程開聚兩件皮襖,說這給二位老人家的。玩了兩天,胡金彪送程開聚一行上路,派士兵近一百人,把他們送過河南,到了山西地界才回來。胡金彪是吃過販運糧食這個甜果子的,他對程開聚說,今年山東大旱,西部近乎絕收,賢弟到了晉城,可打聽那里的行情。必要時,運一部分過來。
到了山西境界,天氣更冷。山巒起伏,道路崎嶇,一天只走五六十里路。等到了晉城,已經是月底。他們的到來,出乎樊金義和喬茂盛的意外,當晚就召集在沭陽的十幾個股東,前來給程開聚夫婦接風洗塵。程開聚拿出土特產,不過是千張、黃花菜之類的,還真是晉城的稀罕之物。
這些山西商人在沭陽苦苦經營,其實家里的家資,個個過萬,家家在當地都有一份產業在運轉。喬茂盛在一次閑聊中告訴程開聚一個故事,安徽有一個地主準備到京城去掛千頃牌,路過山西,看見一個老人在田間拾糞,地主上前問路。老人問,客官去京城是經商還是趕考啊?地主說,既不經商也不趕考,到京城去掛千頃牌的。老人問,你家里有幾個葫蘆頭?地主不懂什么叫葫蘆頭,就問老人。老人說,說也說不清楚,你可以到我家里看一看就知道啦!到了老人家里一看,地主就傻了眼,這里的一間倉庫叫一個葫蘆頭。老人家里“葫蘆頭”不下十個,個個裝滿金銀。老人問,這樣的葫蘆頭,客官家里有幾個?我都沒有去京城掛千頃牌,你能敢去?掛上千頃牌,國家看似不要你的稅賦,一旦國家發生戰事,征你多少就得給多少!嚇得地主掉頭就走,不去京城了,回家去了。
喬茂盛的這個故事,看似嘲笑了程開聚,同時也激勵了程開聚,在他的心里種下了務實苦干、永不滿足的種子。
程開聚一呆就是十幾天,期間,他打聽了山西小米、高粱和大豆的價格。臨走時,樊金義他們送程開聚紅棗板栗,滿滿裝了一車子。樊金義和喬茂盛親自把程開聚送出山西,過了河南,到了山東境內,才依依惜別。
來到臨城,胡金彪又是一番招待。程開聚把車子上的紅棗板栗拿出一半送給胡金彪,胡金彪也樂于接受。胡金彪問起糧食的事情怎么樣,程開聚報出晉城的價格,果然比臨城低許多。“出了正月,就去晉城收購糧食。”程開聚笑著說,“這是我們哥倆發家的生意,怎么能忘記?”
程開聚拿出一萬兩銀票送給胡金彪。他說,回家給老人家和兄弟買一些田產,讓他們安居樂業吧!胡金彪也不推辭,接了銀票連一聲“謝”字都不說。
從臨城到沭陽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他們當做兩天走。離開臨城,下午到牛山鎮,住了一宿,第二天回沭陽,朔風刺骨,彤云密布,李成志說,怕是要下雪,他們就抓緊趕路,早早就到了家里。
夜里落了大雪,第二天開門,見到的是世界一片白。因為接近冬至,各個店鋪生意特別好,伙計們早早就起來打掃,清除積雪。
沙金錠拿出胡金彪送的兩件皮襖筒子,叫裁縫來家給自己的父親和公爹量身定做。但程開聚卻親手分送給劉、郭兩位先生。劉、郭兩位先生哪里敢要,堅辭不受。最后吃不住程開聚的堅持,只好離席拜謝再三。
程開聚說:“兩位先生不要誤解。一不是我不孝,拿父親的衣服送人,因他們不起早睡晚,不出去經營,用不著皮襖;二不是我沽名釣譽,取眾嘩寵,因我做事,歷來講究實在,以誠心待人。”
沙金錠本來也是個豁達的人,見自己替父親和公爹做好的皮襖,拿去送人,也不生氣,反而幫著程開聚勸說兩位先生把皮襖收下。又把立媛立焯帶到外公外婆爺爺跟前,教他們說:“爹爹奶奶莫生氣,送人不過一件衣,等我將來長大了,送你大馬任你騎!”樂得沙寶德和沙老太、程開聚的父親,都攏不上嘴。沙老太把立焯抱在懷里,親了又親,對立媛卻視而不見,從不待見。程開聚的父親把立媛抱在自己的腿上坐著,說:“爹爹的小立媛長大了,真的給爹爹買馬騎?”立媛伸出手指要和爹爹拉鉤,她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完還伸出大拇指,和爹爹的大拇指對齊,摁一下,說是蓋章的!惹的大伙兒大笑。沙寶德說:“外爺爺騎了一輩子的馬,現在不能騎了,等你們給我買馬來,恐怕我早就……”沙金錠見沙寶德要任性胡說,急忙攔住:“大,您要活到一百歲!”
過了冬至,轉眼就臨近春節。臘月二十三,程家的使女傭人在沙金錠的指揮下,安排祭灶事宜。程開聚問胡爺那邊最近有沒有消息,王昌五一拍腦袋說:“掌柜的要是不提起,我還就真的忘記了。胡爺派人送來幾件皮襖筒子,都是‘二毛’,上等好貨。他說一定要給掌柜的做一件,說你奔波在外,需要的。我已經交給太太了,她說先給三位老人每人做一件,其余的聽您的安排。”程開聚說:“再給你做一件吧,我的不需要做了,年紀輕輕的穿什么皮襖?”
王昌五神秘地對程開聚說:“掌柜的,您還不知道吧,在城內大街,新開了幾家煙館!”
程開聚說:“這個我們管不著!”
王昌五說:“不過,這個時局叫人不安。盡管今年沒有大旱大澇,農村的收成還是有限。掌柜的,不知道你算過沒有,你的那些土地,光租子一年就該收入近五十萬兩,今年收多少?不足三十萬,十成有四成沒有收上來,一來是你掌柜的真的仁慈,二來老百姓手里真的沒有糧食啊!”
程開聚說:“我購買老百姓手里的土地,就是怕土地撂荒,讓老百姓有口飯吃,怎么能向他們逼租?”
王昌五說:“僅憑你一人之力,救不了百萬勞苦大眾。昨天我親眼看見,拖兒帶女出來逃荒要飯的擠破城門啊!”
程開聚不再說話,只在書房里轉。王昌五知道,掌柜的又要做出大的動作,就不再說話,出去安排程開聚先前交代的事情了。
此時的程開聚,心里五味雜陳,極不是滋味。他信步走到大街上,街道北邊的雪已經開始融化,南邊背陰里的雪,依然還在,條石鋪就的街道,很不好走。程開聚覺得眼前的街道,很像自己這多年的軌跡,有時陰,有時晴,有時平坦,有時崎嶇。
走到羅馬街,一個叫花子伸手向程開聚討要。程開聚一摸身上,分文沒帶,就走過去了。叫花子就在后面罵:“他媽的,今天晦氣到家了,遇到的都是窮光蛋!”程開聚聽了,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程開聚的生意做大了,店鋪增多了,各個店鋪的名號雜亂,弄得自己都叫不清哪個對哪個。所以就決定成立總商號“震泰”,下設“九恒十八泰”。 “震泰商號”定于正月十六正式掛牌,程開聚也正式啟用“萃堂”為號,向各界精英名流發出請柬,邀請他們如期前來參加掛牌儀式。
借正月十五花燈會的光,正月十六那一天,東大街處處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老天爺也架勢,前一晚是花燈會,小雪飄灑,不見月光,第二天藍天白云,紅日高照,扶老攜幼前來看熱鬧不下萬人。在程家門前兩旁,設粥棚兩個,免費供應那些前來看熱鬧吃不起飯的窮人。
震泰商號掛牌儀式,吳東沄沒有出席,派縣丞莊干和主簿徐立代表他前來,理由是偶感風寒,臥床吃藥,程開聚倒也并不覺得無趣。
當天中午,程家擺了幾十桌,除了前來參加掛牌儀式的貴賓外,所有上上下下的伙計,一并招待。程開聚當眾向伙計宣告各種規矩,特別強調不準抽大煙,不準賭博,不準強買強賣和不準欺男霸女這幾條。
這次掛牌儀式,胡金彪也沒有來參加。他來信告訴程開聚,從海州到徐州的鹽民有鬧事的跡象,原來準備到山西販運糧食的事情,就停下吧,免得遭到襲擊。他勸程開聚見好就收,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里,守住手里的資材也就是上上之策了。
程開聚看后,把信丟在一邊,完全不當一回事。王昌五把信看了,對程開聚說:“掌柜的,胡爺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啊!”
程開聚反問王昌五:“你想讓那些外地商人,把一輩子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和產業,白白的丟在沭陽,讓盜匪據為己有?王叔,那些盜匪得到這些資財,就會擴大勢力,甚至招兵買馬。一旦事態發展到那個局面,沭陽城不保,居民的生命不保,我們的產業也難以保全吶!”
“王叔,你不要怪我對您的責怪啊,你和胡爺的看法太膚淺了!”程開聚繼續說。“人一旦發了財,不能只顧自己。要為國家著想,為老百姓著想啊!我現在把我能力所能做到的都發揮出來,把能夠聚集的資財都聚集起來,一旦朝廷用得著,我會毫不猶豫把財產捐獻出去!”
王昌五讓程開聚一番宏論說的有點頭暈,只顧點頭稱是。程開聚讓王昌五辦好兩件事,一,給山西樊金義和喬茂盛去信,把沭陽的糧食價格通報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把糧食販運過來,這樣可以雙方得利,還可以給當地囤積大批糧食,以防災年;二,經常到城西外地客商去看看,一旦發現外地客商要走,只要價格合理,他們的產業、產品全部收購。當地的伙計,一個都不要辭退,派人上馬生產和經營,不能運轉的,派人看護,以待時日。
布置完工作,程開聚心里并不輕松,他滿腹心事的走到城內大街。
王昌五帶著兩個精干的伙計,去西城門外落實程開聚的指示。果然如程開聚所說,外地客商個個倉皇四顧,幾乎沒有還在生產的廠子,大都在廉價處理產品。這些外地客商,和王昌五都是熟人,個個邀請王昌五到廠里坐一坐,喝杯茶。
王昌五最后相中一家山東人開的織布廠。這個廠里五百多臺織布機,被灰塵所蓋,倉庫里積壓近萬匹原色土布。老板蒲東生對廠房機器和倉庫里的原色土布,只要兩萬。王昌五本來就是生意精,知道這個價格只能購買廠房和機器設備,倉庫里的原色土布等于白送,當場就拍板成交。跟來看熱鬧的外地商人,見王昌五有魄力,能當家成事,堅持請王昌五到自己的廠里考查。王昌五說:“今天就到這里吧,等我回去跟掌柜的匯報以后,明天帶他到你們那里去,由他定奪。”
眼見得小立焯一天天長大,沙金錠的身子也一天天沉重,家務事也一天天多起來,程開聚讓王昌五物色一個精干的女管家。王昌五推薦了自己老婆李氏,他說,舉賢不避親。程開聚還有什么好說的?沙金錠也喜歡,她說,以前見過李嬸,的的確確是一個精干的人。王昌五說,我們的孩子都離手離腳的了,一個婦道人家,沒有事情做整天守在家里,也不是個事,來幫幫太太料理家務,是理所當然的。程開聚問王叔孩子都多大了,王昌五說大的是男孩,今年十三,第二個是女孩,今年是九歲。程開聚說,都帶到家里來吧,正好和立媛、立焯一起讀書。王叔,你明天送一匹騾子給劉錫高劉先生,叫他每天到家里來,教孩子們讀書兩個時辰,分外給他束脩。
時局一天天緊張起來,徐州、新安鎮和海州的鹽民大舉造反,攻州破府,直逼沭陽。城里城外的商人驚慌一片,稍微有些錢財的農村地主老財,也紛紛擠入城中避亂,一時城里人滿為患。
外地商人聚集起來到縣衙找縣太爺,尋求庇護。這時 吳東沄走了,韓天驥復來主政。韓天驥倒不是一個糊涂人,他開門迎接各路商人,派人請來程開聚,到大堂一起商議對策。
這些外地商人,唉聲嘆氣的也有,哭天抹淚的也有。程開聚是從幾生幾死里走出來的商人,對他們此時此刻的心情,最能理解。大家七嘴八舌,提出各種要求。有的要求進城,以求庇護,韓天驥答應了,有的要求韓天驥收購各人的產業,韓天驥說這個不能答應,衙門拿不出現銀,也沒有這個能力經營,還有的要求托管,把產業直接交給衙門,等世道太平了,再歸還他們,等等,不一而足。到最后,就連他們自己提出的進城以求庇護的要求,自己也否定了,說要死也只能和產業死在一起!鬧的韓天驥頭暈目眩,手足無措。見知縣韓天驥都拿不出主意,大家都把冒著希冀火花的眼光,集中在程開聚身上。
程開聚起身給各位施禮,他說,各位離鄉背井到沭陽來經商、辦工廠,其精神確實可嘉,給沭陽帶來的發展和繁榮,有目共睹。我也是外鄉人,在沭陽扎根了,比大家多掙幾兩銀子,有責任幫助大家渡過難關。可是,叫我一時拿出這么多銀子,確實困難。這樣吧,按照你們所要的實際價格,我付給你們三成,其余的有韓天驥大人作保,我在一兩年內,如數送還大家。韓天驥第一個拍手贊成,拍胸脯表示愿意作保。程開聚有親自送銀子到山西晉城的歷史,誰人不知道?眾人商議后,覺得這是個絕佳方案。
第二天,韓天驥派縣丞莊干、主簿徐立和張師爺,帶著王昌五、李成志到各個商家簽訂契約。契約由張師爺起草,縣丞莊干和王昌五負責簽押,主簿徐立加蓋縣衙大印,李成志開出銀票。一場轟轟烈烈的上訪事件,就這樣風平浪靜了。既解決了外地商人的后顧之憂,也卸掉了壓在韓天驥心上的石頭。
事業大了,需要人手的地方多了。程開聚讓王昌五到天啟書院里挑選大孩子到各廠、各客莊當小賬房、小管家,倒也把上上下下管理的井井有條。
韓天驥更加器重程開聚,不敢小看這個叫花子出身的富商,遂放下身段,和程開聚交朋友,和程開聚認兄弟。程開聚也不是死眼珠子,每到端午節,中秋節,年關,都給韓天驥一個大禮包,對縣丞、主簿、師爺的,也按照級別送禮。
隨著清政府對英國人態度的轉變,清政府下令禁煙,對煙館封鎖徹查,對抽大煙者,殺無赦。
程開聚找到韓天驥說:“給所有抽大煙的說情。大人,您想想看,這些大煙鬼,都是被害者,您殺了他們,他們就真的成了家破人亡了。”
韓天驥問:“程掌柜有何妙策?”
程開聚說:“我聽唱牛郎書的人說,今年可能還要發大水。我縣的前后沭河,下游需要疏浚,堤壩需要加固,沙河既要疏浚,堤壩也需要加固,我可不想在韓大人的任上出現決堤死人的事情啊!”
韓天驥覺得奇怪,這和這批大煙鬼有什么聯系?
程開聚說:“我提出的建議,不一定符合大人的心意。”
韓天驥說:“你說來聽聽,說錯了也不要緊!”
程開聚說:“對這批大煙鬼量其家底,處以罰銀,把他們送到前后沭河、沙河,再召集部分民工,給河堤加固。對大煙鬼來說,勞動可以戒掉煙癮;對民工,大人可以以工代賑,讓窮人有飯吃,有錢掙。”
韓天驥聽了,拍手叫好。他說:“程掌柜既可成巨商,也可稱為良相。可惜你走上經商的道路!”
程開聚告辭時,還叮囑韓天驥,在給河堤加固時,缺少的銀兩,由我來出!
韓天驥按照程開聚說的辦法,給全縣的大煙鬼處以罰金,每天早上押去修理河堤,晚上收監。白天和召集來的民工一起勞動,區別就是民工有自由、有工資,大煙鬼們沒有。這樣一做,老百姓心里的氣也就順暢不少,說韓青天到底沒有糊涂到家,還是個明白事理的清官!
那些大煙鬼們,家境都是比較好的。有人家提出雇傭一個強勞力來替換大煙鬼筑堤修壩,都遭到韓天驥的拒絕。韓天驥說,他們本該砍頭的,是程開聚程掌柜說情,才免了死罪。死罪可恕,活罪難免!有人去找程開聚求情,程開聚說:“我哪有這個本事?這是韓大人往我臉上抹粉呢!再說了,他們抽大煙,抽的家破人亡,按朝廷例律該砍頭,現在韓大人法外開恩,不殺他們,讓他們做一些體力勞動,你們就不忍心了?”
大煙鬼們一開始哪里能做活,煙癮發作,拖鼻子流眼淚的,賴在地上不起來,監工的士兵就用鞭子狠命的抽。一個大煙鬼煙癮實在大,鞭子對他不管用,說情愿死,也干不了這種苦力活。韓天驥每天都到工地察看,聽到這種言論,就把那個大煙鬼找來,說你真的情愿死?大煙鬼說,情愿死!韓天驥說,好吧,我成全你!馬上讓士兵把這個大煙鬼拉起來,帶到人多的地方去砍頭,大煙鬼看來真的了,立即求饒,說一定好好干活!個別年老的大煙鬼,重活不能干,幫著拿拿工具,燒個茶水什么的。等河堤加固完成,半年多時間,沒死一個人!
韓天驥按照程開聚的意見,把這批改造好了的大煙鬼全部釋放。釋放前,韓天驥訓話,他說:“你們抽大煙,按照朝廷例律,都該殺頭,一個不留。是程開聚程掌柜替你們求情,對你們罰銀加以勞動改造,不砍你們的頭。你們不要以為罰銀上了我的腰包,或者進了國庫,都沒有!都用在這次堤壩加固上。程掌柜不抽大煙吧?他也拿出三千兩銀子,投入這次堤壩加固。我們沭陽十年九澇,遇上大雨就成災。現在好了,各處堤壩修理好了,估計幾年內不會出現決堤現象。你們回去以后,要好好做人,帶著老婆孩子過日子!如果有人再敢抽大煙,本官絕不輕饒!”
有人回家以后,給韓天驥、程開聚立生祠的不在少數。
一天,王昌五拿著一張海捕文書告訴程開聚,這張海捕文書貼在我們家大門口,掌柜的你看?程開聚一眼就認出海捕文書上畫的影像圖就是失散多年的堂哥程開榮。還沒等程開聚想出對策,海州知府吳東沄就下令逮捕了他。震泰商號上下一片驚慌。中秋節之前,正是生意買賣的黃金季節,耽誤不得,沙金錠為了穩定局勢,每日親自到各個大小店鋪視察。當晚,沙金錠親自提筆給胡金彪寫了信,請他出面調解,為程開聚說情。
胡金彪接到信,親自從徐州趕來。他不去見吳東沄,而是去見知府魏建東。到了魏府,魏府的人告訴胡金彪,魏大人不在府里。胡金彪說:“魏大人丁憂,能去哪里?”經過再三盤問,魏府的人才說出真相。原來,魏建東老家來了一個同榜舉人,到望海樓招待去了。到了望海樓,胡金彪讓隨從在樓下等著,自己登上三樓。伙計說:“大人你不能進去,魏大人正在和朋友喝酒!”胡金彪眉毛一豎,喝道:“少他媽的啰嗦,帶路!”在伙計的指引下,胡金彪來到包間。胡金彪推開門,見魏建東和他的朋友對面坐著,各人身旁坐著一個妓女。魏建東摟著妓女,拿筷子夾了一塊肉,送到妓女嘴邊。魏建東聽到門被推開,以為是伙計送菜來的,嘴里說:“再來一盤紅燒海參!”
坐在他對面的朋友看見了胡金彪,連忙站起身讓座。魏建東回頭一看,見胡金彪滿臉不悅地站在身后,連筷子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起身說:“不知道胡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一個妓女上前拉胡金彪坐下:“哎呀,還站著干什么?來陪我們喝一杯嘛!”
胡金彪用力一推,那個妓女就跌倒在墻角。
魏建東看事態嚴重了,雙膝跪下說:“下官給胡大人請安!請胡大人坐下說話!”
胡金彪也不坐下,面無表情的說:“起來吧!”胡金彪接著說:“本官今天來到寶地,事先沒有向魏大人打招呼,打攪了!”
魏建東連忙說:“不打攪,不打攪!今天我的年兄路過此地,下官盡一盡地主之誼!”
胡金彪說:“這個應該!我來是有事情相求魏大人,不知道肯不肯給面子?”
魏建東說:“大人盡管吩咐,只要下管辦得到的!”
胡金彪說:“聽說我的一個兄弟被吳大人無緣無故地拘押了,不知道吳大人是否知情?”
魏建東還沒有回話,就聽門外有人冒冒失失地連呼帶叫:“魏大人,不要見怪,小弟來遲了!”
吳東沄闖進來了!
胡金彪這才注意到,桌面上原來擺放的是三幅杯筷。
吳東沄見到胡金彪自然也是挫一挫。
不是這些官員怕胡金彪的官階高于自己,而是大清時,朝廷極力推行孝道,有一個明文規定,官員死了父母稱“丁憂”。丁憂者要在家老老實實地守孝三年。這三年之間,不準子女婚嫁,不準宴席待客,更不準嫖娼狎妓。如有違反,情節嚴重者,輕者可丟官罷職,重者可入獄判刑,甚至丟了腦袋。眼下這種場合,純屬喝花酒,情節夠嚴重的了,恰巧被胡金彪撞個正著,哪個不為自己前途著想?
從吳東沄看到胡金彪第一眼開始,就知道胡金彪的來意。當魏建東問吳東沄最近是不是抓了胡大人的兄弟?吳東沄連忙說,前天抓了程開聚。沒等吳東沄說完,魏建東就指著吳東沄的鼻子罵道:“你這個不知香臭的東西,方圓百里,那個不知道程開聚是一個奉公守法、道義滿布的商人?”
吳東沄自然不敢回答。
魏建東問:“程開聚犯了什么罪?”
吳東沄說:“程開聚堂哥程開榮殺了英國人法拉利,程開聚有同伙之嫌!”
魏建東說:“這個案子我聽說過。程開榮在鎮江殺人,程開聚在沭陽,他們如何成了同伙?還同伙之嫌,嫌你個頭,快去放人!”
吳東沄見頂頭上司這樣說了,也不敢辯駁,因為實在是沒有有力的證據。他只好連連點頭,表示馬上放人。
胡金彪說:“慢來!吳大人是查辦這個案件的欽差,他也是奉命行事,沒有大錯,就是草率了點。這樣吧,我給你們立下字據,替釋放程開聚作擔保。吳大人只要有了證據,我保證程開聚隨傳隨到,跑了程開聚,拿我是問!”
胡金彪親自到監牢門前接程開聚,魏建東和吳東沄自然陪同。見到程開聚,胡金彪問程開聚,吳大人是不是用刑了?程開聚說:“用刑倒沒有,只是連夜審了三次,就要我承認和程開榮同伙是真的!”
胡金彪沒有隨同程開聚回到沭陽,到了青伊湖,就告辭回去了。他說,中秋節前后特別要防止亂民鬧事,崗位上的事情特多,不能給伯父問好,就拜托老弟代勞了。特意差兩個士兵護送程開聚回去。
青伊湖是個美麗的湖。蘆葦吐穗,沙鷗低翔,周邊稻谷泛黃,湖上漁人撒網。被關押了好幾天的程開聚,此時倍感自由對一個人的重要,他張開雙臂,向著藍天大呼:“我程開聚回來了!”
 
十一
元宵節還沒有過,就傳來饑民鬧事的消息。東北的馬廠高墟,西南的高流顏集等地,饑民搶糧的事件不斷發生,各地鄉鎮長,把消息接二連三送到縣衙,莊干急得像熱鍋里的螞蟻。賑災救災無從談起,莊干的手里一無糧草,二無銀兩,指望朝廷撥來糧款,也是望梅止渴,只靠派兵彈壓,怕是火上澆油。
程開聚在家里召開王昌五、李成志等人會議,商議對策,還特意把大少爺程立焯找來參加。
程開聚說:“指望官府賑災是指望不上了,只有我們自己來解決這個問題了。從明天起,我們分別在東城門設粥廠兩個,西城門設粥廠兩個,南城門設粥廠一個,西北廟頭設一個,東南章集設一個,同時在新倉集發放救災糧,有各個鄉鎮長帶來領取,人口多的,每天三斤高粱米,二斤玉米,人口少的每天一斤、二斤不等。此事由王叔統管,李管家協同,再派五十名伙計施粥,五十名伙計到新倉集放糧,由大兒子程立焯具體負責放糧。”
王昌五說:“大公子還年輕,讓他去負責放糧不妥吧?”
程開聚說:“我剛滿十六歲就被家父逐出家門,走上社會,立焯已經二十多歲了,應該走出書房到社會上歷練歷練,等這次災荒年頭過去了,再回來讀書不遲!”
程開聚布置完畢,親自到縣衙向莊干匯報。莊干聽了,深深的給程開聚施了一禮說:“程掌柜,啊不,萃堂老弟!有你伸出援手,怕不是我縣老百姓三生有幸?”
從程開聚施粥、放糧開始,局勢漸漸平穩。附近灌云、新安鎮、東海也來了不少災民,他們都在沭陽各個粥廠喝到粥,再也不到處亂竄。施粥、放糧一直到農歷四月底,災民回家有新糧接嘴為止。
莊干為了感謝程開聚在危難時刻,慷慨解囊,施粥放糧,解了自己倒懸之危的善舉,決定把程開聚修文廟、建書院、筑堤開河到施粥放糧,一一上報朝廷。道光接到沭陽縣衙的奏報,感慨萬分,他說,這樣能識大體又慷慨的鄉紳富豪再多幾個才好!親筆寫下:“閭里矜式”四個大字,以示嘉獎。
程開聚事必親躬弄慣了,閑不住,眼看春種在即,他準備親自到各個客莊去看一看。
選一個晴好的日子,他帶著王昌武的大兒子王盛常就上路了。兩人各騎一頭騾子,出西關,經廟頭,準備去陰平,走到黃莊道口,他想起當年在偵破岳父沙寶德綁架案中立下首功的李三,就在南邊不遠的玉龍客莊當客卿,決定去看一看。到了玉龍莊,在村口見到一個撿柴火的老人,程開聚下了騾子和老人拉呱。程開聚問老人家里的玉米播種沒有?老人嘆口氣說:“沒有子種,種什么?看來今年又要撂荒嘍!”程開聚說:“沒有子種,可以去找客卿李三哪!”老人說:“別提那個李三了,每天都在麻將場,找他也不理睬。這不,最近和仲毛的媳婦好上了,天天就在那里打麻將,打完就在他家吃喝,夜里把仲毛擠走,自己摟著人家的女人睡。過分了,老爺,仲毛幾次想殺了李三,他懼怕您的勢力,不敢哪!”
這等于在程開聚面前告了李三一狀。奉行“三不主義”的程開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問老人姓什么叫什么,是不是就住在這個莊子里。老人說:“我叫常一金,就是這個莊子里的老住戶,年輕的時候,在沙寶德沙老板酒坊里當過酒把式,所以一見面就認出程老爺了。程開聚說:“常大爺,你老千萬不要叫我老爺,我是您的晚輩,就叫我名字好了。”
程開聚的“三不主義”,不生氣,不氣餒,不貪無義之財,是他一直奉行的信條。常有人求他辦事情,送些禮物,他會說:“你求我的事情,能辦(不能辦),你送來的這些錢(東西)我不能要,因為它不屬于我的。”
在常大爺的帶領下,程開聚和王盛常直奔仲毛家去。剛進莊,迎面來了一支送葬的隊伍。前面走著一個吹喇叭一個打镲子的,后面跟著一群孝子賢孫穿著孝衣帶著孝帽,明擺著這是一家窮人送葬,農村叫“一吹一打”。再朝后看,死者被蘆席包裹著,沒有棺材。
程開聚的眼睛濕潤了。
送葬隊伍見了程開聚,停了下來。程開聚走上前,在死者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又拿出五兩銀子,交給孝子,讓他買一口薄皮棺材給死者重新裝殮。
孝子用膝蓋走路,到程開聚面前磕頭謝恩。孝子說:“我大是個有福之人了,他死后受到程老爺的頭,還能有個薄皮棺材入殮,我張家祖祖輩輩不會忘記您的大恩大德!”
程開聚扶起孝子說:“你是我的佃戶,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李三真的在仲毛家打麻將,王盛常把他喊出來。當他看到程開聚的時候,臉色“唰”的變白。他萬萬沒有想到,程開聚能在守孝期間來到玉龍莊。
程開聚把李三帶到莊頭那顆大柳樹下,面無表情的問:“李三,你知道我為什么把你帶到這兒么?”
李三膝蓋一軟跪了下來說:“小人知罪了!”
程開聚佯作不知的問:“說一說你犯了什么罪?”
李三說:“我犯了三不準的第一條!”
程開聚說:“李三,你是我近千名客卿里,我親自送到莊頭的唯一一個。我準備啟用你的時候,王叔說你不可重用,我還是堅持用你,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兌現我的承諾。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說過的話必須做到啊!”
李三說:“小人該死!”
程開聚說:“該死該活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不負這個責任。我問你,全莊像常大爺家連子種都沒有撂荒的土地有多少?”
李三回答不出來。
回家以后,程開聚要王昌五放下手中一切大小事務,帶著兒子王盛常和三個精干的伙計,到每一個客莊落實春種,沒有子種的由總號提供,撂荒一畝土地者,罰客卿一年傭金。順便了解佃戶對客卿的反映,對違反“三不準”的客卿,絕不手軟!并要求所有客卿,四月初一回來述職。
吳東沄當然是厘金制推行最積極的一個,他看到的是發財的機會來了,整倒某些看著不順眼的人機會來了。他向海州府轄下各縣衙門下達了征收厘金的任務,特意給“閭里矜式”的富商程開聚下達了加征三萬兩厘金的官文。
程開聚沒有覺得這是吳東沄的打擊,反過來認為這是政府重視自己,才這樣做的。他吩咐王昌五盡快籌款,準備隨時上繳。
十二
程開聚和沙金錠帶著立忻收拾收拾就上路了。立媛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堅決要去,程開聚和沙金錠沒有理由不讓立媛去,又從女隊里挑選六個武藝精湛的使女,駕兩輛馬車,從家里出發。
程開聚的老家在黟縣鄉下偏僻的山溝里,自家的幾間茅屋已經傾圮坍塌,面目全非,程開聚只好帶著沙金錠一直前往伯父家。
聽說程開聚回來了,族人都聚攏來看望他。他和族人商議,把開運的父母合葬,把開榮的父母合葬,一切費用都由自己來出。他掏出銀子,叫人買來四口棺木,把伯父母和叔父母重新收殮,建墓立碑。
辦完葬禮,胡金彪派小胡金彪帶著一隊人馬也已經趕到。程開聚帶著沙金錠和立忻,來到母親墳前燒紙禱告,親手開挖第一鍬土,然后士兵們破墳起棺。說是破墳起棺,哪來的棺?當年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也就是用高粱桿做的簾子,卷起來下葬的。高粱稈子早已不見,墓穴里只有一具白骨森森的尸體。程開聚流著眼淚,親手把母親的遺骸,一塊塊一條條捧起來,送到胡金彪送來的金絲楠木棺材里,按照人形放好。小立忻看父親動手,也來幫忙。
等棺木抬上馬車,族人放了十萬頭的鞭炮,才啟程上路。按計劃,老太太的棺木從黟縣出發,在蕪湖碼頭上船,進長江,經南京、鎮江入大運河,程開聚和沙金錠從旱路回家。護送老太太棺木到沭陽,一切都有胡金彪派來的一個千總負責。程開聚和沙金錠一路護送母親的棺木到蕪湖碼頭,眼看著棺木上了船,才上了馬車,往家里趕。
這艘商船扯起風帆,順著長江飛流而下,不一日就到了鎮江。還沒有進鎮江碼頭,估計是在酉時。此時,烏云翻滾,天空中也看不到星星,似乎還下起小雨。
商船落了風帆,慢慢調轉船頭。這時候,江面上來了三艘英國軍艦,他們船頭上架著大炮,發現商船上的大清士兵,馬上下令開炮,一瞬間,數十發炮彈落在商船和商船的周圍。商船上的大清士兵,手里拿的是長矛大刀,根本就沒有辦法還手。有幾個帶著弓箭的士兵,向軍艦射箭,因距離太遠,射擊看不清目標,大多落入水里去了。英軍用的是火藥槍,利用他們的優勢,把大清士兵當做靶子,一槍一個準。一顆炮彈擊中商船,船底開始漏水,船身漸漸下沉,大清士兵跳水逃命,船只正在長江和運河的交匯處,水流湍急,加上身穿鎧甲,哪有一個生還?商船在水流中打了幾個旋轉,就沉入江心了。程老太太的金絲楠木棺材里,只有她一具骸骨,在商船沉下去不久,漸漸浮出水面,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了。
千總是在長江岸邊長大的人,深諳水性,他落水以后,就脫去身上的鎧甲,丟了手里的大刀,好不容易爬上岸來。
程開聚回家以后,每天計算母親靈柩到達的日子,一晃過去七八天,才覺得不對勁。王昌五說,我三天前就派人沿著水路查看,都說沒看到運靈柩的商船。程開聚束手無策,一直到胡千總的出現,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千總一身漁翁的打扮,青箬笠綠蓑衣。進程府時遭到阻攔。千總說:“我是你們老爺的朋友!”門崗才放他進去。
程開聚流著眼淚聽千總敘述,聽到商船被英軍軍艦擊沉的時候,暈厥過去。沙金錠趕忙派人到對面孔三和藥店,請醫生診治。醫生針合谷,掐人中,好不容易才把程開聚叫回來。程開聚一睜開眼,大呼一聲:“媽媽,你好命苦啊!”眼看又要暈厥過去,千總說:“程老爺,聽我把話說完哪!”
千總說:“第二天,我才發現,我的五十多名士兵沒有一個生還,我沒有辦法回去交差,也準備自盡。這時候,前一天晚上一個漁翁目擊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他說了一句話,使我放棄了自盡的念頭。他說,在商船沉入水底,不久又漂起一個東西,向下游漂去了。我一想,會不會是老太太的靈柩啊,就順著江岸向下游找去。還是程老爺您積德的多,不遠處的江岸,就發現了老太太的靈柩,擱淺在一片蘆葦中。我求人把老太太的靈柩打撈上來,暫時置厝在村頭的一顆大柳樹下,請一個老人看護,答應十天后回來搬運,給他十兩銀子。”
程開聚聽到這里,病就好了九分,馬上打起精神來,吩咐備好馬車,帶著沙金錠和她的幾個使女,晝夜兼程趕往鎮江。
程老太太的靈柩運到沭陽時,雖說時值二月,老天也落了一場大雪,全城一片白。
程開聚也把母親的靈柩暫厝招德寺,和父親的棺木并列,專門派一名伙計終日守候,不時化些紙錢,準備擇吉日安葬。
十三
 
程開聚背著雙手走出書房,才覺得時間尚早,就信步往各個商號走去。背著雙手走路,程開聚以前沒有這個習慣,他感覺自己快要步入老年的行列了。
程開聚自從英軍炮擊商船,炸沉母親的棺木,一直就思考一個問題:英國人的軍艦為什么可以在長江橫沖直撞,大清軍隊卻抵擋不住?答案只有一個,武器沒有英國人的精良!程開聚還想到,作為一個商人,賺再多的錢也不能救國,救國需要實業,需要強大的工業。工業發達了,才能制造出精良的武器,才能叫外國人不敢小瞧。因此,他決定借送次子立煒去山東上任之機,再次到山西拜訪喬茂盛,那里有煤炭,煤炭可以煉鋼鐵,有了鋼鐵就可以制造出精良的武器,可以制造出軍艦!
知縣王夢齡前一天晚上,來到程府,問程立煒路上需要什么幫助,盡可提出來,保證全力支持。程開聚說:“謝謝老父臺關心,老夫代犬子感謝了!”為了答謝王夢齡的好意,程開聚就在家中擺下便宴,招待王夢齡。席間,程開聚把想辦實業的想法告訴王夢齡。王夢齡聽了很受感動,他說:“程老爺憂國憂民之心令人感動,自己發財了,還想著如何富國強兵,令下官汗顏了!如程老爺真的能辦起煉鋼廠,下官一定盡全力支持!”
第二天,他要沙金錠在家里守護門戶,只帶著李成志和兩個伙計,就隨著立煒上路了。
程立煒見父親親自送他上任,非常感動,他說:“大,我已經快三十了,用不著你親自送我的。不過,你出來走走也好,散散心。自從伯父去世,你從黟縣回來,我就沒見你開心過!”
程開聚在路上就把心里話告訴程立煒。當程立煒聽到父親要去山西買煤炭回來煉鋼鐵,就笑著說:“何必舍近求遠?山東也產煤炭,以后你真的能辦起煉鋼廠,兒子我供你的煤炭!”
程開聚聽了很高興,說一定要親眼看到煤炭,才能放下心來。
深夜,使女來報,有客人造訪。
程開聚穿起衣服,來到客廳,見到了狼狽不堪的胡金彪。
程開聚感到詫異:“胡大哥這是怎么了?”
胡金彪說:“別提了!我帶領的隊伍在錫山吃了敗仗,幾乎全軍覆滅啊!要不是踏雪烏騅跑得快,自己有沒有命都很難說!”
程開聚問:“和誰打的仗?”
 “還不是英國人!”胡金彪說:“士兵幾個月沒發軍餉,吃都吃不飽,加上武器比英國人差得多,如何不敗!”
程開聚沉默了。
胡金彪見程開聚久久不語,就問:“兄弟是不是覺得大哥無能?”
程開聚說:“不是大哥無能,是我們的國家太落后了!”
程開聚把自己想辦煉鋼廠的想法說了出來。
胡金彪說:“想法是好的,距離現實還有一段路程。就說煤炭和礦石不成問題,煉鋼爐到哪里弄去?”
程開聚說:“這個我已經準備下了,這次到山東,一來看了煤炭,二來學了煉鐵。那個平式爐子,看了就會。我覺得比釀酒還要容易得多。”
煉鋼爐投建,從山東拉來煤炭和礦石,煤炭價格很低,比運費還要低幾成,礦石幾乎不要錢,出人工開采就是。到了秋天,第一爐鐵水如火龍般流出來。平時不喝酒的程開聚喝了半碗酒,大聲喊出:“想滅我中華者,死!”
產出的鐵,質量不高。程開聚正想辦法進一步提煉好鋼,海州府新來的知府下令:“鹽鐵為國家專利,凡私人經營者,按違反大清例律論處!念程開聚為官宦人家,在地方享有盛譽,免論處,著暫停!”
程開聚聽完,口吐鮮血,暈厥過去。
服了幾服藥,略有起色。程開聚覺得只是一個商人還不夠,必須躋身政界,他讓王昌五寫表,向朝廷捐獻白銀二十萬兩,用作抗英,同時捐出新倉集和贛榆兩處糧倉的全部糧食,約四十萬石。
朝廷很快有了回應:賜二品頂戴,購祭田,建宗祠。
躋身政界又能如何?成了紅頂商人又能如何?程開聚覺得再也沒有當“小開”時的精力了,只能把希望寄托給下一代,開始料理后事。
程開聚為父母進行厚葬,前來吊孝者不下萬人,同時建立宗祠。地點在縣城東南約十里。
深秋,程府院內梧桐葉子在秋風中飄落。程開聚住著拐杖,來到院子里,深感秋風刺骨,不禁打了個寒顫。
回到自己的臥室,一代商界精英,在眾人一片賀喜聲中,手里攥著當年父親在碼頭上給他的那塊碎銀子,永遠闔上了雙眼。
多年以后,知縣陸鴻逵來沭陽主政,佩服程開聚的經商之道和報國之心,為程開聚建立牌坊,將“閭里矜式”勒刻于上。陸鴻逵后因越級請賑,回家變賣家產募捐賑災,忤逆上司,被罷官,臨別沭陽時,凄凄慘慘,無一人送行,獨自一人來到程氏祠堂拜謁,深感官場險惡。感慨之余,寫下:
“煉鐵未成一顆釘,全憑赤子報國心。項羽真有凌云志,何來烏江獨自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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